翌日清晨,薄雾未散。
“回春堂”尚未开门,一辆青帷小车已悄然停在巷口。
车帘掀开,昨日那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利落下车,身后跟着一名低眉顺眼的小厮。管家整了整衣襟,步履沉稳地走到医馆门前,抬手叩门。
虎子打开门缝,露出半张小脸,眼神警惕。
“小兄弟,烦请通报苏大夫,昨日所请,今日可否出诊?车马已备好。”管家语气客气,姿态却不容拒绝。
虎子看向内堂。苏念雪一袭素净布裙,正在整理药箱,闻言抬眸,对虎子微微颔。
“我家姑娘说了,请稍候片刻,备好针药便来。”虎子脆生生道。
不多时,苏念雪提着药箱走出。她今日未戴面纱,清丽面容在晨光中如冷玉生辉,冰蓝色眼眸平静无波,只对管家略一颔:“带路。”
管家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,随即垂眼侧身:“苏大夫请。”
马车不起眼,内里却铺着软垫,置有小几,陈设简洁而舒适。苏念雪上车坐定,阿沅随行在侧,怀抱一个包裹严实的布囊,内里是苏念雪惯用的金针与几味应急药材。
马车缓缓驶出泥鳅巷,穿过西市嘈杂的街巷,一路向北,竟是朝着黑铁城内城方向而去。
苏念雪闭目养神,指尖却搭在腕间,感知着马车转向、颠簸的细微变化。阿沅亦凝神静气,赤阳真气流转周身,随时可应对突。
约莫两刻钟,马车停下。
管家在外道:“苏大夫,到了。请下车。”
苏念雪掀帘望去。并非预想中高门大户,而是一处清幽别院,白墙灰瓦,门前两株老槐,铜环古朴。门楣无匾,只角门处悬着一盏不起眼的素纱灯笼。此地虽在内城,却非达官显贵聚居之处,倒像是某位官员或富商安置外室、静养避世的别业。
“夫人喜静,暂居此处休养。”管家低声解释,引着苏念雪二人入内。
院落不大,三进格局,打扫得极为洁净,却透着一股子冷清,仆从寥寥,脚步轻悄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药味,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、清冽的梅香。
穿过两重月洞门,来到内院正房。房门虚掩,管家示意小厮留在门外,自己上前,轻叩门扉:“夫人,大夫来了。”
“请进。”屋内传来女子声音,温婉中带着明显虚弱。
管家推开门,侧身让苏念雪入内。
屋内陈设雅致,多以竹、木、瓷为主,少见金玉。临窗榻上,靠坐着一位三十许人的女子,身着月白素绫袄裙,外罩浅青比甲,未施粉黛,容色苍白,眉宇间凝着病气,但气质沉静,不似寻常内宅妇人。她手边小几上放着半卷书,一盏清茶已冷。
见苏念雪进来,她微微颔,目光在苏念雪脸上停留一瞬,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化为平静:“有劳大夫。”
苏念雪屈膝一礼:“夫人安好。还请容小女先为夫人请脉。”
女子伸出皓腕,搁在脉枕上。腕骨纤细,肌肤是久病的苍白,青色血管清晰可见。
苏念雪三指搭上寸关尺,凝神细诊。指尖触及皮肤,微凉。脉象沉细而紧,如绷紧的琴弦,往来艰涩。舌苔薄白,但舌质暗,隐有瘀点。问及症状,女子自述畏寒热,反复不退,头痛如裹,周身骨节酸楚,入夜尤甚,伴有咳嗽,痰少而黏,胸闷气短。
表象确似风寒袭表,营卫不和。
然苏念雪诊脉愈久,眉头愈是几不可察地轻蹙。
这脉象深处,除寒邪束表外,另有一股阴滞之气,盘踞肺络心脉之间,如附骨之疽,蚕食生机。且这阴滞之气,并非寻常寒湿,隐隐透着几分……熟悉的阴寒与诡谲。
与阿沅所中掌力,与王老五伤口秽力,与泥鳅巷死者体内寒毒,同源而异变。
只是在这女子体内,这股阴寒之气更为隐晦,更善于伪装,若非她医术已至“观微”之境,又对此类阴毒有所接触,几乎要被其风寒表象完全蒙蔽。
苏念雪收回手,抬眸看向女子:“夫人此症,病可是在半月前?是否接触过阴寒潮湿之地,或……不洁水源?”
女子眼中掠过一丝异色,与侍立一旁的管家对视一眼,缓缓道:“大夫所言不差。半月前,妾身曾于别院后园莲池边赏景,偶感风邪,起初只当寻常着凉,未料缠绵至此。至于水源……别院用水皆取自后山清泉,当无不洁。”
苏念雪心中了然。这“莲池”、“后山清泉”,怕是有问题。但对方讳莫如深,她亦不再追问。
“夫人之症,看似风寒,实则寒邪入里,兼有湿浊瘀滞,郁而化热,故反复热,缠绵难愈。更兼……”她顿了顿,斟酌用词,“更兼夫人似有旧疾,心脉本弱,此番邪气内陷,扰动心神,方致入夜症重,胸闷气短。”
女子神色微动:“大夫果然高明。妾身确有心悸旧疾,只是近年已少有作。依大夫看,该如何医治?”
“当以温阳散寒、化痰逐瘀为主,佐以宁心安神。”苏念雪打开药箱,取出纸笔,一边书写方剂,一边道,“小女开一剂‘阳和汤’加减。但夫人体内瘀滞深沉,汤药恐力有不逮,需辅以金针渡穴,疏导经络,驱邪外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