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毕竟你一直以来也是这么和我说话的。”龙看着我,他的琥珀色眼睛里没有情绪,和飞艇潜入的宇宙深处如出一辙,一种冷淡的平静。
他确实是生气了。我可以肯定。
我的喉结滚动一下,我想说点什么,但是我又不知道我该说什么。
“那我们以后都不这样说话了行吗?”我轻声道。
我转过脸看航路图,不敢再与他对视。
我感到无力又挫败,我好像是个无理取闹的孩子,因为没有得到糖果而大哭大闹,但得到了糖果却也大哭大闹。
“好。”龙的声音依然平淡而稳定。
但正是这种平淡和稳定让我心里的不安定感一点点加重。
我或许不该为自己辩解,但人总爱为自己找借口。
我患得患失,因为我曾经真的经历过失去。
那种把自己深爱的人活生生从心脏里面剜出来、明明已经痛得快要死去却还要努力把破碎的心脏塞回胸膛里的感受,我再也不想经历一次了。
所以不动心才是一种明智的做法。
但是人又好容易会爱上另一个很好的人,就像行星被恒星所牵引。
在漫长而寂静的飞行中,我忍不住将自己与格里芬在清晨时的对话重新拿出来反刍。我试图在这些对话中找到那些浮光掠影、支离破碎、我一直在试图逃避的自我的碎片。
我在怀疑龙吗?我怀疑龙的什么呢?
是他的身世,是在第七星区流传的有关于他谜一样的传说,是他在好几次关键时刻对我的出手相助,是他无微不至的关怀和照拂,还是在破旧营地的淋浴间里,他向我走过来,那双琥珀色眼睛诚恳又赤裸,他对我说爱我。
我是在怀疑他说的那句爱我。
为什么爱我呢?我有哪一点值得他爱呢?
我已经过了最意气风发、风华正茂的那段日子了,我把最青春年少、热血澎湃的那段日子献给了殿下。我所有的激情与向上的蓬勃的生气都已经在漫长的流亡中消磨殆尽,更别提那足够将我灵魂一片片击碎的痛苦。在我遇见龙的时候,我还剩下些什么呢?一副残破疲惫的身体,一颗流血伤痛的心,装出来的玩世不恭运筹帷幄的笑,还有油嘴滑舌老练算计?
他爱我什么呢?有些时候想想,连我自己都觉得荒唐。
没有人会喜欢已经摔得七零八落的玩偶娃娃吧?
得把那些扎手的碎片一片片从地上捡起来,重新拼凑,一不小心就割破手指,花了那么大的力气也没办法再把它变回原样,只能得到一个满身裂纹的残次品。
我转脸,透过驾驶舱侧边的舷窗望进深邃的宇宙。
格里芬让我活好当下就足够了,但是他从来都不知道,我根本就没有勇气去揣想未来。
我在人前当然是另一副面孔,我卖力地干活、四处奔走,尽己所能想给所有人一个盼头。但是我早就不在自己的身上去幻想未来了。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我死在三年前。在这三年中的每个夜晚我都是这样祈祷的。
龙会让我开始对未来有所憧憬吗?
我不知道。
第92章
我们就这样一路无话到了坎隆。
坎隆与布尔拉普完全是两个处于不同发展阶段的城市。从舷窗往下望,能看到坎隆城市中笔直宽阔的街道,街道上车流如织,街道两旁有高楼拔地而起。坎隆至少要比布尔拉普早发展二十年。
我顺着停泊路线图顺利找到一处停泊位停下我们的飞艇,它的外壳是朴素的铅灰色,使用年限也有些久了,在停泊处的一众款式新颖颜色亮丽的飞艇中显得有些突兀。我走下飞艇,然后转身去找龙的眼睛。
“我们接下来……要去哪里?”我问道。
“我们先进城,找家餐厅吃点东西,然后再去找我们需要的基建设备。”
龙回应道。他的眼神很平淡,面上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。
我们从飞艇停泊处往外走,沿着一条通道前进了莫约有七八分钟,然后我们进入一个大厅。大厅的入口处有一块荧光屏,荧光屏上写着“出入境登记处”。
“坎隆的管理这么严格么?”我忍不住开口问。
“不太清楚,”龙排在我前面,“我上一次回来的时候还不是这样。”
我看不见他的脸,心里面那种踌躇依然顶得难受。
我努力让自己忽略掉这种微妙的不舒服。
龙走进一个检验岗亭,而我在黄色标线外面停下脚步。
“请录入指纹信息。”我听到岗亭里面的工作人员说。
龙伸手摁在一个巴掌大的仪器上。
过了大概一分钟的时间便轮到我上前。
“请录入指纹信息。”岗亭里的工作人员依样对我说。
我也伸手摁上那个巴掌大的仪器。
“我是第一次来坎隆。”我抬眼看向那个工作人员。
“嗯,没关系的,”那个工作人员盯着岗亭里办公桌上的一面显示屏,她的手指飞快地键盘上敲动,“我们只是对坎隆城内的访客做一个登记,我们的整个数据库系统是独立于帝国数据库的,不会对您的身份信息造成任何泄露,这一点请您放心。”
“这是您的临时居留卡。”放在桌角的一架机器发出轻微的咔嚓声,它吐出一页浅绿色的书笺一样的东西,那名工作人员取下那片书笺递给我。
“请您随身保管好您的临时居留卡,在您离开坎隆的时候我们需要回收掉它。”工作人员冲我露出一个微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