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最近怎么样啊?”我絮絮地开始聊家常。
“日子不就那样?每天都差不多,没什么值得单独提出来说的事情。你们那边呢?大家都还好吗?”安娜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。
“赛琳娜就要做妈妈了,但是我们应该没办法看着小孩出生。”说到这个我就忍不住觉得惋惜,虽然答应了要做小家伙的教父,但是在小家伙出生的时候却没办法在布尔拉普见证这一刻。
“这么快么?”安娜面上掠过一丝讶异,或许还有一些期待和艳羡。
“布尔拉普现在的情况还挺好的吧?”她问道。
“目前还安稳,可是一旦全面开战,布尔拉普不可能不被波及。”我道。
安娜抿唇,她突然变得暴躁,“他妈的,打仗、打仗、打仗!他们为什么一天到晚都只想着打仗?每天都在死人!这样到底有什么好?!”
“这样一点都不好。”我握住安娜的手,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那他们为什么要打仗?你又为什么要替他们打仗?”安娜也看着我,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充满了迷惑和痛苦。
我被安娜的这个眼神看得沉默,一时之间我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安娜是平民。她的家乡是第六星区的一颗农业星球,她的父母已经年迈,唯一的弟弟因为征兵令而不得不远走他乡。她在锚点打拼了很多年,好不容站稳脚跟,有了属于自己的餐馆,但是现在加拉德的军队占领了锚点,很可能再过一段时间他们就会“征用”她的餐馆,以一种看上去合理的方式轻而易举地夺去她苦心经营多年、好不容易获得的生活。
我不知道该怎么向安娜解释这一切。
“你在为菲利普打仗,对吗?”安娜握紧了我的手,她涂着粉红色指甲油的长指甲因为用力而嵌进我的皮肤。我觉得疼,但是没有办法挣脱。我是有罪的。我是一个把平民拖入战争的失败的军人。
“但是……为什么呢,钧山?你忘了菲利普都做过什么吗?昂撒里叛乱的诬告……和拉斐尔家族的战争……强制征兵令……你为什么要替他打仗呢?”安娜仰头将杯中的威士忌一饮而尽,她的粉发披散,整个人看上去像一支枯萎的蔷薇。
“昂撒里的叛乱另有隐情,菲利普也并不是他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坏……”格里芬替我答了,但是他面上的表情看上去却并不是那么有说服力。
安娜松开攥着我的手,她给自己又倒了一杯威士忌。
然后她冲着格里芬笑,是一种颓然的美,“是么?”
她再次仰头将满杯的威士忌一饮而尽。
她喝得太急,再好的酒量也禁不住。
她的脸颊浮现出酡红。
“随便吧……随便菲利普是什么样的人。反正我们从来都没得选不是吗?我们从生下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决定会怎样死去……我们的命从来都不由我们自己说了算不是吗?”
我看着安娜,我感觉如鲠在喉。
不是的。我想反驳她。我们并非走投无路、我们的命运当然是由自己决定的。我想这么跟她说。然而可悲的是连我自己都没有半分底气。
“钧山,你知道吗?”安娜看着我,她的眼神是一种激烈后的苍凉。
“我在书里看到过一句话,说,‘这个世界从来都是小部分人站着而大部分人跪着’,我就是跪着的那大部分人吧?这就是我什么都没办法决定的原因吧?”
我听得心中一滞。
安娜已经摇晃着站起来,我伸手想去扶她,但却被推开。
“不过……没关系。反正无论怎样,至少我们都还是朋友。”
安娜冲我笑一笑。然而她的笑容却显得辽远。
第190章
吧台边只剩下我和格里芬两个人。
我将安娜为我调的酒端起来,学着她刚才的模样,仰头一饮而尽。
酒精辛辣强烈,刺激胃粘膜,让我眩晕且想要流泪。
“……钧山。”格里芬唤我的名字,他的声音无奈地像是在叹息。
“刚刚安娜问的那些问题,我一个也没办法回答。”我放下酒杯,偏头看格里芬。
“安娜说,‘这个世界从来都是小部分人站着而大部分人跪着’,你觉得谁是站着的人?是你,还是我?是菲利普,还是阿德里安?”格里芬一边说着一边摇头,“莱昂纳多贵为帝国的君主,还不是这么轻易就被下药、被谋杀?天地以万物为刍狗,这哪里是我们可以决定和左右的?现在已经不是菲利普想发动这场战争、或者我们想加入这场战争,这是帝国发展这么多年矛盾累积而造成的必然结果。别想那么多,别为难自己。”
格里芬不愧是格里芬,他看问题总是能比我看得更深更远更透彻。
我推开吧台椅站起来,酒精在我的每一条血管里燃烧,热意冲上头顶。
“不,”我看着格里芬,近乎偏执,“我们总能决定些什么?”
格里芬叹气,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已经失去理智的醉鬼。
“我们能决定什么?”
“把安娜他们送到布尔拉普。”我一字一顿而斩钉截铁。
是的,在这个宏大的宇宙面前我们都只是跪着的人,有太多的事情我们无法动摇也无法左右——一场战争的开始、一场战争的结束、似乎永远也不会停止的纷争、生老病死,爱别离、怨憎会。但是再渺小的凡人也有做主的机会。比如菲利普有天晚上突发奇想要吃番茄炒蛋;比如我要把安娜他们送到安全的第七星区。
格里芬愣住,但是他很快便露出笑容。
他懂了-
我将安娜送到餐馆门口,她的伙计们已经先上了车,但她还不肯走,要再多和我说几句话。
“存粮应该够你们吃三个月,后厨旁边有个储藏间,储藏间下面有地窖,地窖里面是自酿的酒,如果你们遇到什么紧急情况,就把酒桶全部都倒空,藏在里面……”安娜抓着我的手臂不肯放松。
“好啦好啦,你已经讲了三遍了!”我笑着轻轻拍她的肩膀。
我们是经受过严格军事训练的人,在这种事情上自然不需要安娜来提点,只是她放心不下我们,所有的这些絮叨都是在意的表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