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此行的目的是迫使敌方动用核武器,并在核武器的蓄能阶段进行识别,然后摧毁。在执行此项任务之前,我们必须尽可能保证有生力量的留存。
刚刚那番躲闪很迅速,触之即走,对空防御几乎没有对我们造成任何损伤。我在波马高地的领空外环绕飞行了半周后又折返,准备发起第二次的侵扰。这是一场对彼此耐心和忍耐力的较量。我们一次次谨慎而克制地侵扰,在等待加拉德的军队什么时候会忍不住这番游击。
在第六次侵扰之后,战机控制台上的雷达发出警告——敌方出动空中力量,具体数目与战机种类正在统计之中。半分钟后我们得到了敌方战机的具体数目,三百架,刚刚好是我们的两倍。加拉德的战力充足,他们不想再这么陪着我们慢慢消耗,而是准备一举击溃。在大部分时候,只要实力足够强,就是可以任性而为。
“现在能观察到任何核武器的动向吗?”我问龙。
“不能,”龙的嗓音在此时此刻也变得凝重,“我怀疑核武器都装载在更大型的舰船上,我们要先挺过这一轮战斗,然后才有可能等到他们使用核武器。”
“全体准备,按之前的分组行动。保护好自己,尽可能多击落敌方的战机。”
我在通讯中下达第二条作战指令。
这句话其实说得没什么意义。在战场上,不是你死就是我亡。所有战斗的最终手段与目的都是杀掉别人而让自己活着。不过这就很考验战士自己的实力,还有在生死一线间的镇定与魄力。
我在一个急转急停之后击落一架敌方的战机。我透过舷窗看到对面战机中驾驶员的面庞,他长得与加西亚竟有几分相似。在油箱被击中的瞬间,他面上浮现出人类在面对死亡时本能的惊惧。但那惊惧只是一闪而逝,下一刻他便被吞没在爆炸产生的火海之中。
我摁下旋钮重新将弹仓加满,在后视镜中已经能清晰看到另两架敌机呼啸而来的影子。在这种时候我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反思刚刚发生的杀戮行径、其背后的必要性及正义性、还有我将要经受的道德谴责。人要先活着才能接受道德谴责与良心煎熬。每一个罹患战争创伤的士兵都已经是幸运儿。至少他们已经从战场上活下来了。
如果说这么多年的战争、流血与杀戮确实带给了我什么经验与教训,那就是——在战场上别把自己当人,也别把对方当人。把自己当成是一把刀、一支枪。心无旁骛,这样才能活下来。而活下来,才能有机会去反省、去愧疚,才能有以后。这是最强盗最流氓的逻辑,也是被逼上战场、在绝境中求生存的人唯一的活路。
这番混战持续了大约有九十分钟。我已经几乎快要打光了一号仓的全部弹药。通讯频道里一直有连续不断的汇报。哪个战斗小组又损失了几架战机,哪个小组的组长不幸阵亡,他的组长身份被另一名飞行员所接替……人总以为自己有本事能力挽狂澜,但是在一整场战斗所翻搅起的血腥的狂潮中,能堪堪站稳脚跟不被冲向死亡就已经大不容易。在绝对悬殊的实力面前再也没有任何战术和技巧的用武之地。只能拿命去拼,靠不怕死去搏一次命运之神的垂青。
命运之神总算还是垂青了我们一次。加拉德的飞行队在一番苦战之后集体返航。我不知道加拉德的军队中是哪位将军在指挥刚刚这场战斗,但是现在我心里对那位将军无比感激,我简直想跪下来给他磕一个。但凡他们的返航再晚上五分钟,我们可能都没有办法再支撑下去——战机上一共有两个弹药仓,其中一个仓室的弹药是要针对核武器进行打击的,除非是战机已经确定被敌方击中即将坠毁,否则我们不能动用那个仓室的弹药。
敌方已经放弃了仅仅依靠飞行队歼灭我们的不切实际的幻想,此时我们还剩下八十七架战机,而敌方即将发动他们最具杀伤性的武器。
“他们开始蓄能了。”龙的声音响起。
第218章
“八艘驱逐舰升空,其中有三艘装载核武器。地面上还有一整个对空防御阵列,阵列上也配备了核武器,八、十二、十六……一共三十二组核武器装置。”
我的心脏一点点收紧,终于到了这个时刻。龙报出这些核武器的详细坐标,他的声线一如既往的平静,静水流深。剩下的八十七架战机按照之前安排好的战术队形分散开,每个小组都锁定了自己的目标。不惜一切代价毁掉那些被标记定位的核武器。
我们已经为这场战斗压上了一切,我们会坚持到打完战机上的最后一发子弹。
我带着一支飞行小组向目标驱逐舰靠拢。它被另外两艘驱逐舰拱卫着,炮火猛烈到让我们难以接近。或许他们也已经发现了我们的意图。我驱动战机在枪林弹雨间穿梭,无数次的急停、急转、躲避、投弹。声音无法在太空中传播,舷窗外爆炸发生时我只能感受到心脏的震颤,然后当我偶然抬头望向那片刺目的橙红,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又有一架战机毁灭,又有一条年轻鲜活的生命陨落在火海。
这场仗打得太难了。不,这甚至不该被称为一场战斗。在加拉德的舰队面前我们所做的只是以卵击石、螳臂当车。在又一次急转、胸骨几乎要被安全带勒断的时刻,我突然感到疑惑——究竟是什么力量在驱使着我们抗争?如果命运已经如此艰难残酷,如果人已经知道自己的渺小,为什么还要这样不自量力地负隅顽抗?
这样的疑虑只在我脑海中停驻了短短的一瞬,下一秒钟耳机里传来欢呼和大喊,那声调里藏着难以言喻并震撼人心的力量。
“击中目标!敌方一艘驱逐舰已被摧毁!成功销毁舰载核武器!”
这欢呼声像一击强心针,让我又重新获得了敢于正视这场战斗的勇气。是的,正视这场战斗。在成功损毁对方一艘驱逐舰之后,我们的战机只剩下七十三架。按照这个比率计算,要想完成打击目标,今天将没有战机能活着返航。我们是以敢死队的身份出发的,大家早已对这件事情心知肚明,也都下定了必死的决心。但是站在一名指挥官的视角去看,这样惨烈的事实还是让人心中钝痛。我闭上眼深呼吸,强迫自己认清现在的处境,再一次向自己确认——我们是一把刀、一支枪,是一场宏大战役中的一部分,所有的牺牲都是必要的,我们要先献祭出那些我们无比珍视的东西,才能换得一个共同的美好的未来。
我已经可以坦然带着这些士兵们赴死,但是在此之前,我还有一件事情要做。
“D-053号战机,收到请回复。”我打开通讯。
“D-053号战机收到,请下达指令!”飞行员的声音听上去年轻且忠诚。
“D-053号战机,现在开始全速返航!”
我在下达指令的时候忍不住循着舷窗向外看。在视野尽头的西北角,那里便是D-053号战机所在的位置,整个战场的最后方,炮火滔天中最安全的区域。龙现在正坐在那架战机中。我刚刚已经切断了他的频道,返航的指令只有飞行员听到了。就算在返航途中他察觉到问题,他座位上的安全带早已被动了手脚,他整个人被锁死在座位上,不会有半点挣扎或者反抗的余地。他必须要安全返航,于公,于私。
我最后花了三秒钟的时间确定雷达屏上那个被标红的代表D-053号战机的小点已经向着布尔拉普所在的方向移动,然后便转身继续投入战斗。战况焦灼,我们花费了很大的代价击毁了第二艘驱逐舰,可惜那艘驱逐舰上并未配备核动力武器。战损比正逐渐上升,在付出了另外三艘战机的代价之后,我们终于成功击落了第二艘装载核武器战机的驱逐舰。然而我们还没来得及高兴,星球地面上的防空系统便已经完成最终的蓄能并启动。
三十二组核武器装置,炮火齐射,火光灼烈地几乎要使人致盲。
在这样密集的炮火之中,躲闪已经失去了意义。这变成一场命运和概率的游戏,生与死的可能性不再因为你的姓名、年龄、能力或是什么别的东西而改变。这可能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平等的事情。我闭上眼,等待这这波攻击过去,等待着自己被击中、在真空中化作花火,又或者是侥幸躲过这一轮,怀着清醒的对死亡的预期投入下一轮的战斗。
我侥幸在这一轮的攻击中活了下来,有另外将近三分之一的战机没有这样好的运气。
现在我们只剩下四十架战机左右。但好在波马高地的防空装置即将面临漫长的冷却期,已经暂时对我们失去了威胁。不过我们在能熬到冷却期结束之前应该都已经死了,想到这里我忍不住还笑了一下。我觉得讽刺,又觉得坦然。
我们击落了第四艘驱逐舰,随后又有六艘驱逐舰升空。
“……他们到底还有多少兵力?”飞行员的声音听上去显得很无力。
“各战斗小组汇报当前情况!迅速进行二次编组!”我在通讯中厉声下令。
我也不知道他们还有多少兵力,但是我是指挥官、是主心骨,我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的软弱或者犹疑,不然这场仗就办法打下去了。
我们对剩余的战机重新进行了编组,把攻击范围缩到最小,同时也降低在敌方攻击范围中的暴露程度。针对一艘驱逐舰进行打击,狼群战术,全方位的包围,以各个角度进行投弹。我们又成功击毁了一艘驱逐舰,但是,“长官!我的弹药耗尽了!”通讯频道中逐渐传来这样的声音。弹尽粮绝,现在只剩下两条路——自毁式攻击,直接驾驶战机冲向敌舰;要么返航。
“全体听令,弹药耗尽的战机,全速返航!还有弹药的战机全力掩护!”
我还是没办法那样冷酷地计算,把活生生的人当成是战损比上的数字。他们已经投入了最大程度的努力、他们已经拼死战斗、打光所有弹药、并且成功从这样残酷的战斗中活下来。他们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,现在他们该回家了。
但是雷达图显示没有战机按照指令行事。
“弹药耗尽的战机,全速返航!”我提高音量又说了一遍,“这是命令!”
“抱歉,长官,但是我们不能就这样把我们的兄弟和您留在这里。”
某个固执的臭小子就这么在公用频道里公然抗命。
“我们在动身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准备,请您允许我们坚守到最后一刻。”
越来越多的臭小子加入到抗命的行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