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安乐皱紧眉头,随即便要起身,贺兰凛见状连忙上前将人扶住。
知意见李安乐起身,连忙又补了一句:“侯爷,方才丞相府派人传话,让您安心在府中休养,外头的事,不必劳心。”
李安乐何等聪慧,只一瞬便品出了丞相话中深意,也瞬间想通了先帝驾崩的蹊跷内情。
他怔怔地坐回榻上,良久才压下翻涌的情绪,问道:“新帝是谁?”
“是大皇子。”知意回道。
李安乐轻轻点头,随即陷入了长久的出神。
贺兰凛轻声吩咐知意先去煎一服安神汤,待下人退去,才缓步上前,轻轻抽走李安乐腰后垫着的软枕,从身后环住李安乐,力道轻柔地为李安乐揉着他酸胀的腰。
沉默了许久,贺兰凛才贴着李安乐的耳边,轻声问道:“侯爷在想什么?”
李安乐缓缓眨了眨眼,回过神来,情绪低落,低声道:“在想舅舅。”
李安乐向来极少称先帝为陛下,即便这不合礼制,先帝始终默许。
无论如何,先帝对李安乐的偏爱与纵容,都是不可置否,甚至远超宫中所有的皇子。
李安乐出生那一日,先帝便亲赐“安乐侯”之爵,下令敕造安乐侯府,连府门匾额,都是先帝亲手题写。
更别提良田千顷,千里封地,金银布帛……
因着过分偏爱,李安乐年纪尚幼时,曾爬上九五之尊的龙椅玩耍、嬉闹、久坐,如此,先帝亦只含笑纵容。
这偌大皇宫之中,无论李安乐想要何物,哪怕是稀世奇珍、域外贡品,只要李安乐开口向先帝讨要,便从无落空之时。
待李安乐稍长之后,先帝便下旨,允许李安乐随意出入宫禁,不必通传,不必等候。
更别提李安乐见陛下,可不行礼,宫中礼仪规矩、森严制度,几乎被李安乐从头到尾破了个遍,但先帝从无怪罪。
李安乐自小体弱,宫中上等药材、珍稀滋补之物,源源不断送往安乐侯府,从无短缺。
及至后来,先帝知道了李安乐有龙阳之好。
大晏祖制森严,有龙阳之好者,其相伴之人不得入皇族宗祠,更不可与其合葬。若依祖制,李安乐百年之后,便只能孤身入葬,不得与心爱之人同穴。
当时,先帝不顾朝臣劝阻,不惜改动祖制,特意下旨:准许安乐侯的夫人,无论身份性别,皆可入宗祠、入皇陵,与李安乐死后同葬。
……
一桩桩,一件件,李安乐一下子的涌入太多回忆,堵得他胸口发涩。
细算起来,先帝对他不起的事,唯有陈皖苑、李幽实这两件事罢了;可待他的好,却怎么也数不完。
李安乐不是纯良心软之人,却也懂功过相抵,所以他从未怨过先帝,帝王也有昏聩糊涂、心志迷乱之时,李安乐愿意体谅和原谅,可偏偏……
贺兰凛瞧着李安乐垂眸失神、闷闷不乐的模样,放软了声音,轻轻蹭了蹭李安乐的发顶道:“不久前还是侯爷哄我,如今,便换我来哄侯爷,好不好?”
“我没有伤心。”李安乐急切的反驳,像是在证明什么,着急道:“贺兰凛,我只是……只是胸口有些闷。”
人向来如此,面对生死别离、求而不得又或是无力回天的事,明明伤心难过,却偏要告诉自己不在意、无所谓。
仿佛只要这般,便能当作一切从未发生,从未失去,那些酸涩与迷茫就可以被强行压回,不被人发现,也不被自己承认。
“嗯,侯爷没有伤心,是我伤心了。”贺兰凛将声音放得极轻,带着一点小心翼翼道:“所以,求侯爷抱抱我,好吗?”
他的小狗说需要自己,那便让他依靠片刻吧。
李安乐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侧过身,蜷缩进贺兰凛的怀里,贺兰凛立刻收紧手臂,将李安乐圈住,安抚他受了惊、却又不肯示弱的主人。
房内一时陷入寂静,无人说话。李安乐闭着眼,只听见贺兰凛温热的呼吸声,一声一声,规律而安心。这样也好,李安乐昏沉沉地想。
不多时,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,知意端着一碗安神汤走了进来。
他一眼便看见榻上相依相偎的两人,李安乐在贺兰凛怀中,显得疲惫而安静。
知意没有出声惊扰,只将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,随后便退了出去,顺手带上了房门。
待屋内重归安静,贺兰凛才低头,下巴轻轻碰了碰李安乐的额头,道:“侯爷,把药喝了,喝了好好睡一觉,醒来就不闷了。”
李安乐懒懒地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睁眼,任由贺兰凛扶着自己坐起身,托着自己,小口小口地喂药。
安神汤里本就加了助眠安定的药材,李安乐喝后,很快便靠在贺兰凛身上睡去。
贺兰凛守在榻边,确定李安乐睡熟之后,才轻手轻脚起身,打算去把白白带来榻边,等李安乐醒时,给李安乐逗趣。
可刚走到院中,便见几个浑身染血的人跪在知意面前,口中发出呜呜的闷响,似在哭诉。
贺兰凛走近一看,竟是太医院的几位熟面孔。
张院判抬头看见贺兰凛,喉咙里的呜咽声不停,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。贺兰凛眉头微皱,对着知意问道: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
知意轻叹一声,上前几步,亲自弯腰,伸手去扶跪在最前的张院判。
张院判浑身脱力,根本站不起身,知意便半扶半搀地将他架起,即便明知无济于事,仍细心地为他拍去衣摆上的尘土。
随即,知意才道:“二王子,先帝遗诏,命宫中近侍、医官、宫人一并殉葬,这几位院判,本也在殉葬名册之上。只因他们侍奉侯爷多年,丞相怜惜,特向新帝求了恩典,将几人送来安乐侯府为府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