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白的高地,死寂无声。赤金色的光芒已尽数敛入赤霄体内与赤炎枪中,只余下石碑上那渐渐黯淡的古老符文,以及空气中残留的、一丝若有若无的炽热与苍凉。
赤霄被岩搀扶着,缓缓站稳。他脸色依旧苍白,额头冷汗涔涔,但眼神深处,那抹震撼与明悟已被一种近乎凝固的平静所取代。掌心的赤金火焰印记微微热,与识海中那仿佛经历了一次洗练、变得更加凝实精纯的净火本源悄然共鸣。身前的赤炎枪静静悬浮,枪身古朴的纹路下,似有暗流涌动,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沉凝与锋锐。
众人围拢过来,目光中带着惊疑、担忧,以及劫后余生的茫然。焰看着赤霄掌心的印记,又看看那气息明显不同的赤炎枪,欲言又止。影、隐、隼三人紧握兵刃,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稀薄的血雾和那些巨大的灰白骨骸,高地上的安宁并未让他们放松,反而因这突兀的传承与赤霄骤变的神色,而更加不安。
岩背上的张沿,依旧昏迷,眉心的暗金竖痕在稀薄天光下几乎不可见,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。他身边,那柄名为“镇渊”的黑剑,静静躺于尘埃,与周围的碎石无异,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击只是幻觉。
“统领,你……”焰终于忍不住开口,声音干涩。
赤霄抬手,止住了她的话。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熟悉而疲惫的脸,在影腿上皮开肉绽的伤口、焰肩头被血浸透的衣衫、隐和隼苍白的面容上停留,最终落在岩那即便重伤依旧挺直的脊背,以及他背上气息奄奄的少年身上。
一路行来,从血火村出时的意气风,到遭遇血蝠、骨魔的惨烈,再到尸蟞围杀、邪剑追魂的绝望,直至在这诡异绝地深处,见识了“血炼”与“血孽”的恐怖对撞,接收了先祖跨越时空的沉重传承……短短时间,却仿佛历经了生死轮回。身边的同伴,从十人精锐,折损至如今五人伤残,还带着一个生死不明的“外来者”。
而如今,那毁灭的源头,那被先祖以生命封印的“血孽”,已然部分破封,蛰伏于脚下深渊,虎视眈眈。先祖的警示与传承,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头。
赤霄缓缓吸了一口气,高地上稀薄却带着岩石冷冽气息的空气涌入肺腑,稍稍压下了识海中因信息冲击而产生的阵阵抽痛。他开口,声音嘶哑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,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:
“这里是‘血火台’,我血火先祖,曾血战陨落之地。”
众人浑身一震,尽管早有猜测,但从赤霄口中得到确认,依旧让他们心神激荡。血火村的传说很多,关于先祖,关于那场淹没在时间长河中的惨烈战争,关于“血火之誓”的真正含义……但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、这般沉重地呈现在眼前。
赤霄的目光投向那残破的石碑,掌心的印记微微烫。“石碑之中,留有先祖的一缕传承印记,以及……关于此地,关于下面那柄邪剑,关于我们手中这柄黑剑的……真相与警示。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整理脑海中汹涌的信息碎片,又像是在斟酌如何将那份沉甸甸的、充满不祥的真相,告知这些生死与共的同伴。
“下方那柄暗红邪剑,先祖称之为‘血孽’。非金非铁,乃是以无尽生灵之鲜血、魂魄、怨念、疯狂,于这血蚀绝地深处,历经万载孕育而出的‘杀戮之器’。其性至邪至恶,唯念吞噬与毁灭,可侵蚀万物,污秽神魂,一旦现世,必引血海滔天,生灵涂炭。”
赤霄的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,敲打在众人心头。回想起那暗红剑光的疯狂与暴戾,那直接作用于灵魂的侵蚀与嘶吼,众人脸色更白,心有余悸。
“而这柄黑剑,”赤霄的目光转向岩脚边那柄不起眼的“镇渊”,“名为‘镇渊’,乃我血火先祖,为镇压‘血孽’,集先民英魂、引地火天雷、融自身精血魂火,于这血火台上锻造而成。其性至刚至正,专为克制、封印‘血孽’而存。”
众人目光随之落向“镇渊”,这柄看似平凡的黑剑,竟有如此来历。想起它之前爆的古老锋锐剑意,与“血孽”对撞时的惊天动地,心中不由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畏。
“先祖曾于此地与‘血孽’血战,最终……”赤霄的声音低沉下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……先祖们,以身为祭,魂火为引,催动‘镇渊’,方将‘血孽’暂时镇压封印于下方深渊。这石碑,这血火台,便是封印的一部分,也是警示后来者的碑铭。”
以身祭剑,魂火为引!八个字,道尽了那场远古之战的惨烈与先祖的决绝。众人沉默,一股悲壮苍凉的气息弥漫开来,与高地上那远古蛮荒的死寂融为一体。
“如今,不知何故,岁月侵蚀,亦或外力干扰,封印松动,‘血孽’已有破封之兆。”赤霄的目光,投向下方的血色迷雾,那里,虽然暂时平静,但那股令人心悸的疯狂与杀戮意念,如同蛰伏的凶兽,并未消失。“先前对撞,‘血孽’受创蛰伏,但其凶威未减,一旦恢复,必将彻底破封而出。届时,血蚀绝地范围恐将急扩张,外界……当其冲。”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。他们亲身感受过“血孽”的恐怖,哪怕只是部分力量,就让他们这支小队近乎全军覆没。一旦其完全破封,以血火村之力,如何抵挡?那些普通的部落族人,又将面临何等浩劫?
“先祖遗训,‘持火而至,见碑如晤,剑出渊平’。”赤霄缓缓摊开手掌,露出掌心那赤金的火焰印记,“‘持火而至’者,身怀净火传承之人,即为我等血火后人。‘见碑如晤’,便是接收这石碑传承。而‘剑出渊平’……”
他再次看向那柄“镇渊”古剑,眼神复杂至极,有决绝,有沉重,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悲哀。
“要彻底催动‘镇渊’,镇压乃至摧毁‘血孽’,需以血火传承者之精血魂魄为引,点燃魂火,行‘血炼’之法,方可唤醒‘镇渊’全部威能,使其……剑出镇渊,平定血孽。”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焰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,嘴唇哆嗦着,却不出任何声音。影握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。隐和隼瞳孔骤缩,身体紧绷。就连一向沉稳如山、沉默寡言的岩,背脊也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。
“血炼”……以身为祭,魂火为引!这哪里是使用神兵,分明是自杀,是魂飞魄散、永不生的绝路!
“统领!”焰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带着哭腔和无法置信的尖锐,“不!不可以!一定有别的办法!先祖们……先祖们或许……”
“没有别的办法。”赤霄打断了她,声音平静得可怕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,“石碑传承,清晰无误。‘镇渊’乃封印之剑,亦是绝命之剑。其铸造之初,便融入了先祖的魂誓,唯有血火魂火,方能引动其真正的‘镇封’之力。寻常血气魂力,于它无用,反可能污其灵性。之前它能吸收那暗红晶体之力,盖因那晶体中的生命精气,本就源自被‘血孽’侵蚀炼化的生灵,与‘血孽’同源,可作其复苏之引,却非催动之‘薪柴’。”
他看向昏迷的张沿,“至于张沿小友……他身负奇异力量,其眉心灰金之力与混沌斗篷,似对‘血孽’之力有克制之效,故能引动‘镇渊’一丝灵性相护,甚至得其一丝本源剑意入体,暂时压制‘血孽’剑气侵蚀。但这也恰恰证明,他并非‘持火而至’之人,无法以血火魂火引动‘镇渊’全部威能。他自身生机已如风中残烛,能否醒来尚未可知,更遑论执剑镇渊。”
赤霄的目光,重新落回同伴们身上,那平静之下,是深不见底的决然:“我继承赤炎枪,为血火村此代统领,身负净火传承,来到此地,得见先祖碑文,获悉前因后果。此乃我之宿命,亦是我之职责。”
“统领!”影猛地踏前一步,腿上伤口崩裂,鲜血渗出也毫不在意,他双目赤红,“要去也是我去!我这条命是您从尸蟞口中救下的!我身亦有净火传承,虽不如您精纯,但燃魂引火,未必不可!”
“我去!”隐和隼也同时开口,声音嘶哑却坚定。刺客本应隐匿于暗处,但此刻,他们眼中只有决绝。
焰的眼泪终于滚落,她摇着头,想说什么,却哽咽难言。
岩没有说话,只是将背上的张沿,捆得更紧了一些,那宽厚的背脊,似乎想为身前的统领,也为背上的少年,撑起一片天。
赤霄看着他们,冰冷的眸子里,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暖意,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决绝覆盖。他缓缓摇头:“影,你的净火修为尚浅,魂火不足,强行引动,恐难真正唤醒‘镇渊’,徒然牺牲。隐、隼,你二人所修并非纯粹净火,魂质不合。此事,非我不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