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怀瑜心乱如麻,继续坐在镜前插戴。
刘氏兴致勃勃道:“殿下是娇宠惯了的,有些孩子心性,您不要怕,哄着点就行。他那个人呀,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,若能得他青眼,来日怀了皇嗣晋了位份,别说隔壁那味,就算跋扈嚣张如太子妃,在您跟前也得低着头做人。”
“可是……就算……得到宠幸,孩儿也不是我的……”郑怀瑜说着,眼眶不由得发红。
“真傻,她姓郑,您也姓郑,谁又比谁强多少?您得了荣耀,她脸上也有光啊!至于孩子,交给她养又如何?历朝历代,背弃养母心向生母的例子比比皆是。何况她那小身板,嘿嘿……哪里熬得过您?”刘氏怕她打退堂鼓,只得变着法戴高帽,一通吹捧让生性怯懦的郑怀瑜也开始飘飘然。
郑怀瑜带着满腔憧憬坐上了肩舆,心里既忐忑又兴奋,一想到此夜过后一切都会改变,就连内心深处的恐惧也逐渐消失。
她和崔令姿从小要好,明明她的家世要高很多,偏她拙于言辞,又有些木讷胆怯,久而久之便屈居于下。父母兄姊常以此打趣她不争气,她面上一笑置之,心里却很不服气。
等到明天,崔令姿见到她时,该矮一头了吧?
肩舆在丽正殿阶前落下,宫人上前搀扶。
郑怀瑜深吸一口气,搭着宫人的手缓步上了台阶,刚踏入金碧辉煌的殿堂,就听到里面传来的怒吼: “……简直狗胆包天,谁教你们自作主张?”
郑怀瑜身形一僵,当即愣在了原地。
“殿下容禀,”内监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,尖刀般直插她心房,“太子妃那边说她日间鞍马劳顿,实在疲倦,已经歇下了。奴等不敢强请,想着……正好顺路,不如接昭训娘子来也行……”
“也行个屁!”李绛愈发暴怒,“狗东西,你们懂什么?不敢强请太子妃,倒是敢敷衍孤?你们究竟是她的人,还是我的人?”
“殿下恕罪,奴等该死!”接着是清脆的啪啪声。
郑怀瑜血往上涌,瞬间便被巨大的羞耻感包围。
那清脆的巴掌声像是抽在她的脸上,她觉得自己像精心包装却被退回的货物,不敢相信回去后如何面对傅姆的奚落,还有好友的苛责……
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来,瞬间模糊了眼眶。
“娘子,您没事吧?”搀扶着她的宫人小心翼翼地查问。
她轻轻哽咽,肩膀无声地抽动,却是怎么也挤不出一个字来。
杂乱的脚步声从殿内传来,她知道自己要被送回去了,当即腿脚一软踉跄扑倒。
宫人的惊呼声引来了所有人的目光,她倍感羞耻,恨不得立刻钻进地缝。
两名内监匆匆赶来查看,两人都脸庞红肿,一个比一个狼狈。
屏风那边的刘褚远远瞧了一眼,实在有些不忍,便转进去试图劝说。
落地罩内,安放着一套数尺高的八角宫灯,共有五盏,一大四小。灯罩皆以为打磨成薄片的琉璃或云母制成,其上雕琢着蓬莱仙山、松鹤祥云、凤凰牡丹等吉祥纹样,灯座则以香木精雕细琢而成,其下缀流苏彩珠,光影流转间如梦似幻。
李绛盛怒已消,正弯腰站在旁边,百无聊赖的转着彩灯。
“殿下,”刘褚小心翼翼上前,轻声道:“您看这……人都请来了,哪有当即打发走的?”
李绛白了他一眼,哼道:“他们行事不利,与我何干?”
刘褚苦笑道:“底下的人虽不懂事,可心意却是好的。他们哪里知道您……罢了,就当是马屁拍到马腿上了。”
李绛皱了皱眉道:“你如今说话怎么和太子妃一样?越来越粗鄙。”
刘褚赔笑道:“若真能学到太子妃几分,倒是老奴的造化。”见他此刻心平气和,斗胆打趣道:“方才殿下……不也……”
李绛这才意识到,瞪他一眼道:“闭嘴。”
刘褚清了清嗓子,低声道:“丽正殿那么多房间,郑昭训来都来了,留宿一夜又有何妨?这样把人打发回去,对您的名声怕是有碍。”
李绛直起腰,哭笑不得道:“我是东宫之主,想叫谁来就叫谁来,想叫谁滚就叫谁滚,有什么不对?”
刘褚干笑两声,意味深长道:“话是没错,可宜秋宫都知道郑昭训来侍寝了,片刻功夫又送了回去,您就不怕大家私底下议论,说您……”
李绛这才会意,登时面如火烧,事关男人尊严,这可不是开玩笑的。万一以讹传讹,到了郑鹤衣耳中,下半辈子在她面前休想抬起头。
恭喜
就在郑怀瑜屈辱难当,即将被推搡着送回时,李绛突然现身,开口道:“住手!”
一众宫人慌忙跪下,郑怀瑜不知所措,也跟着跪下,抬起朦胧的泪眼,惶恐地望着他。
李绛负手踱到了跟前,上下打量着她。
见她瑟瑟发抖犹如惊弓之鸟,不禁皱起了眉头,对刘褚抱怨道:“同为将门女,又都姓郑,怎么半点胆气都没有?”
郑怀瑜听到这话,又羞又窘,只得深深埋下头。
刘褚不敢接话,顿了顿笑着打圆场道:“世间美人,大都各有各的韵味。”
“你跟我过来。”李绛不置可否,冲郑怀瑜招了招手,转身走向内殿。
郑怀瑜犹自发怔,旁边的宫人连忙推她,小声提醒道:“昭训娘子,还不快去?”
她如坠云雾,抬头抹了把泪,看到刘褚也朝她使眼色,这才慌忙起身,提着裙裾小跑着跟了过去。
李绛在寝阁前站定,转头瞥了眼上气不接下气的郑怀瑜,嗤笑道:“何故哭成这样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