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鹤衣心头一紧,眼前蓦地闪过那行朱笔所书的字迹:
永安六年正月,乙酉日,妃于兴庆宫大同殿西配殿侍寝……
郭修仪见她神色微变,眼底似有娇羞,作为过来人,自是一下子就猜出原委,忙忍着笑着揪住李纾的耳朵,嗔道:“殿下说的话你还敢质疑?我看你是翅膀硬了,还好你没去叨扰,太子妃才能恢复的如此好。”
郑鹤衣听出弦外之音,耳根不由红透,忙定下神来邀请她们落座。
最后进来的是萧婕妤与安平郡王李绪,比起前面之人的从容,母子俩明显有些局促。
郑鹤衣心下狐疑,发现萧婕妤的笑容很勉强,神色也有些躲闪,始终不愿注视她的眼睛。而李绪也和从前一样拘谨,仍尊称她为太子妃。
刚还惊讶于李纾的变化,这会儿看到他,发现他竟也比之前高壮了许多,看个头怕是已经和李绛齐平了。
那江王呢?
江王如今是什么样子?
心底深处涌起一股酸涩,让她在满堂欢声笑语中感到深深的落寞,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。
好在开宴之前,贵妃和李绛终于姗姗而来,她总算可以从主位退下。
席间歌舞升平,宾主尽欢,直闹到掌灯时分,贵妃才宣布:“诸位都回去更衣,一定要穿暖和些,把手炉什么都带上,半个时辰后在紫宸殿外汇合,今晚陪圣人登丹凤门观灯。”
小辈们不由欢呼起来,更有甚者手舞足蹈。
李绛却悄然起身,走到贵妃旁边,挽住她手臂小声央求道:“阿娘,我想带鹤衣出宫去玩。”
贵妃大惊失色,很快恢复如常,低斥道:“今儿是上元夜,六街三市,金吾不禁。满城百姓都出来观灯游玩,你知道外边有多乱吗?万一走丢了,或者出了什么差池,该如何是好?”
“放心吧,我们不走远,就在丹凤门外转转。”他用撒娇的语气道:“你们在城楼上,兴许还能看到我们呢!阿娘行行好,答应我吧,我想给她一个惊喜。”
上元(下)
丹凤楼上挂花灯,搭彩棚,垂锦幔,黄盖掌扇前设御座,嫔妃公主及诸王环侍左右,好不热闹。
贵妃扶着天子颤巍巍的手,敲响了面前玉磬。
接着两边楼头鼓声大作,随着底下绞盘徐徐转动,那座巨型灯轮居然缓缓旋转。火树银花,鱼龙狂舞,广场上爆发出震天欢呼。
天子多年未见过此等盛况,苍黄的脸上难得的泛起一抹红光,拍了拍膝边傻乐的李纾,笑吟吟道:“这都是你皇兄安排的,如何?”
不等李纾开口,郭修仪便带头恭维李绛,其他人见状纷纷附和。
贵妃正喜不自禁,却见天子环顾左右,纳闷道:“人呢?”
众人也都望向贵妃,她自不好当众道出实情,只得附耳过去,小声道:“方才宫宴上,小两口闹了别扭,他这会儿正忙着哄太子妃,哪里顾得上看灯?”
天子闻言大乐,抚掌道:“这个混世小魔王,可算遇上克星了。”
便在这时,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。
原来是有人眼尖,瞧见了楼头的黄罗伞盖,又见周围衣香鬓影,便猜到是帝妃驾临。
一传十,十传百,人群很快朝丹凤门这边涌来,山呼万岁,声震云霄。
天子激动得浑身颤抖,不顾近侍劝阻,在贵妃的搀扶下勉力站起,竟一步步走到城垛口前,向蜂拥欢呼的百姓挥动手臂。
这一举动将众人的热情引至巅峰,祝颂声一浪高过一浪,朝拜万世圣君也不过如此。
天子龙颜大悦,命人去抬两箱新铸的铜币,他要让底下的百姓共沐皇恩。
妃嫔们听到这话,也都跃跃欲试,只有角落的萧婕妤母子面面相觑,眼底浮起隐忧。
可他们本就不受待见,哪里敢仗义执言?
黄澄澄的铸币很快被抬到了彩棚前,荀塬正要命人开箱时,却听斜刺里传来一个声音,“且慢!”
众人循声望去,就见一整天不见人影的江王正疾步而来。
他身着公服,满面风尘,在流转的华彩下显得有些狼狈。
“臣弟叩见陛下!”他掀袍跪下,一向沉稳的声线此刻听着却有些发颤。
“江王有话要说?”天子看到是他,脸上笑意更盛,抬手道:“快平身!”
江王却不肯起来,而是躬身一礼,神色严肃道:“陛下想与民同乐,其心至诚至贵。但此刻楼下百姓云集摩肩接踵,若天降钱币,众人推挤哄抢,难免会引发踩踏……一旦局势失控,恐会撞倒灯楼引发火情……”
这番话如同冷水,顿时浇灭了天子的兴致,他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,不悦地撇了撇嘴。
贵妃冷哼一声道:“大王过于危言耸听了吧?难得圣人有意,你非要来扫兴。”
“微臣知错。”江王也不和她争辩,只殷切地望着天子。
“罢了!”天子虽觉败兴,可也明白他言之有理,只得颓然摆手,由贵妃搀扶着回到了御座。
江王心里好生过意不去,便趁机建言,可以派内侍去观灯百姓中挑选几位来面圣,再由天子赐酒食等,这样既全了他的爱民之心,也免去一场风波。
天子闻言面露赞许,便吩咐王丛去办。
王丛有些犯难,苦笑着道:“朝拜者成百上千,老奴实在不知该选谁。”
“那你问江王。”天子好整以暇道。
王丛只得转向江王作揖:“求大王不吝指教。”
江王微微沉吟道:“中贵人若不嫌麻烦的话,就去找一对老翁老妪,一对少年夫妻,再寻一双伶俐孩童,以此作为百姓代表,如此既能昭示天恩,又稳妥安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