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母目送她离开后,才开口道:“依我看,此事的关键不在太子,而在太子妃。”
说到这里,她不觉得有了怨气,横了他们一眼道:“当初若非你二人对郑氏有成见,阻止阿碧和她交好,如今我们两家,说不定已经成了至交。以郑氏和阿碧的情谊,太子妃的媵侍哪里轮得到崔家女儿?”
“母亲……”薛元青讷讷道:“这也不能怪我们,郑家女在及笄礼上对女宾动手,还恶言相向,名声已经坏透了。整个长安城的名门闺秀都避之不及,我们也是怕她带累了妹妹。”
薛父叹息道:“谁能想到呀,一个议亲都找不到门当户对的野丫头,竟然进宫当了太子妃。”
“倒不是她有何过人之处,”薛元青不以为然道:“东宫正好需要武将支持罢了!也是情势所迫,否则王贵妃未必瞧得上。”
薛母白了他一眼,没好气道:“你就嘴硬吧!”
薛元青见母亲似不甘心,怕她私下逼迫妹妹,忍不住提醒道:“凡事过之而不及,这种时候,妹妹要远离是非之地,切不可重演阿姊的……”他忽然住口,脸色有些尴尬。
提到长女,薛母脸色一白,心里随即涌上羞愤与不甘,忍不住呵斥道:“住口!你阿姊
自己不争气,怨得了谁?我们悉心培养十余载,为的不就是让她能飞上枝头?可她猪油蒙了心,偏要一辈子跟个穷酸书生,阿碧没她那般不知廉耻…………”
她声音哽住,眼圈微红,又瞪了眼儿子,转向薛父道:“夫君,阿碧是我们最后的指望了!她要是能进宫,别说良娣,就算昭训、承徽也行,凭她的品貌才情,有的是出人头地的那天。”
薛父见儿子面上有些挂不住,便笑着敷衍道:“静观其变吧,这事由不得我们。你且放宽心,这些天好好监督阿碧,女红针黹,中馈礼仪,这些太子妃不擅长的,她都要好好学,万一真成了,也不枉我们拒了那么门亲。”
薛母面露喜色,“你放心,阿碧这孩子心无杂念,学什么都快,也比素儿听话。”
下首的薛元青叹了口气,轻声道:“眼看入暑了,母亲让人做些轻衣薄衫,给阿姊送去吧!”
“她的手又没断,不会自己做?何况她整日吃斋念佛,又不出来见人,用得着天天穿新的?”薛母想到忤逆的长女,不由得心头火起。
薛元青便不敢再多言,讷讷低下头去。
接下来的几日,薛家一切如常。
薛成碧日日被繁重的课业压的抬不起头,只有夜深人静躺在床上时,才能稍微歇口气。
她时刻盼着郑鹤衣的召唤,甚至偶尔自暴自弃的想,现在嫁人也行,不管嫁给谁,至少可以自己当家做主,而不是受父母的约束和规训。
她托兄长薛元青打听太子妃的动向,得知她这些日子时常往大明宫和兴庆宫跑,也不知道为了何事。至于她和太子关系如何,外人是无论如何探听不到的。
约莫五六天后,薛同升奉诏入宫,回来后大喜过望,说太皇太后亲自指婚,将薛成碧许给安平郡王李绪,天子已然首肯。因二皇子汝阳郡王尚未婚配,因此暂且先定下来。
消息传回内宅,薛母如遭雷击,跌坐椅中,半晌才喃喃道:“怎么会是安平郡王?为何……不是太子……怎么会……”
若是没有之前那一茬,即便得到李绪这个贵绪,也足以让她喜上眉梢,可同为皇子,郡王如何能和太子比?
何况是一个乳臭未干毫无权柄,且母亲又不受宠的平庸少年?
薛同升自也失望,但一直强压着,如今见老妻这副天塌下来的样子,也不觉得感到颓丧。
身为老师,他对李绪的观感实在有些复杂,温文敦厚品行端方虽然难得,可在皇家那样的狩猎场上,这些好品质并不能帮他争名逐利。
但事已至此,他们还能说什么?
“罢了,太皇太后慈谕,圣人钦定,此乃天恩。何况郡王你也见过,沉稳善良,勤学知礼,也算是良配。从此往后,修要再提前事,等到订婚后,咱们阿碧可就是太子的准弟媳了,万不可再与太子有半点瓜葛。”
薛母张了张嘴,最终颓然垂首,默默道:“我明白。”
薛成碧是从母亲口中得知的,彼时已成定局。
她虽觉得错愕,却未表露出来,只羞怯地低着头缓缓抽针,用平静无波的声音道:“婚姻大事,自是听凭父母大人之命,您何必对我说这些?”
声音婉顺如初,可低垂的眼睫下,眸光却冰冷骇人。
等到薛母离开,她猛地调转针尖,将绣了一半的细绢划的面目全非。
终究还是当了他们夫妻博弈的工具,郑鹤衣是她的知交好友,但转头就能随手安排她的命运。
不敢想象,当她满怀期待地问自己是否满意这桩好姻缘时,她还得千恩万谢感激涕零。
她自己嫁给了骄阳般光芒万丈的太子,却把自己指给他不起眼的卑微弟弟,还觉得这是恩赐吧?
当年闺中相戏时,她便说过想和她嫁给一个男人,这样就能永不分离,大概是舍不得和她分享,又改口说做妯娌也行。看来,还真是一语成谶,什么都按照她的心思来了。
李绪活在太子的阴影里,而她活在郑鹤衣的阴影里,他们可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!
心肺
李绛得知赐婚的消息后怔了半晌,再沉腕时,发现笔尖墨迹已经干涸。
刘褚躬身侍立在侧,大气也不敢出。饶是他日日跟随,也拿捏不住李绛的心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