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对李绛频繁出入听风阁视若无睹,对渐渐流传开的太子有了新宠,故而冷落太子妃的流言置若罔闻。
她每日作息如常,处理东宫实物,偶尔听女史讲书,不过去校场的次数越多越多,有时候大半天都消磨在那边。
她穿一身利落的胡服,长发高高束起,挽弓,搭箭,瞄准远处的箭靶。
“嗖——”一声锐响,羽箭破空而出,狠狠钉入靶心。
她面无表情,再次抽箭,拉弦,射出。直到手臂酸软,汗湿鬓发,精疲力竭。
仿佛只有筋骨的酸痛和羽箭穿透草靶的声音才能安抚她狂躁的心,并压制住不断翻涌的屈辱和痛苦。
李绛有时会站在校场边缘的望楼上,对着那个倔强翻腾的身影独自喝着闷酒。
他看得越久,心里的恨便越深。
他宁可她哭闹撒泼,宁可她杀人放火,哪怕提剑来质问他,也比如今的漠然要强。
明明他在折磨她,但反过来也被她折磨的体无完肤。
六月上旬的一个清晨,云裳没来请安。
郑鹤衣独自用朝食,听风阁那边的一名宫人慌慌张张跑来禀报,说小郑娘子晨起头晕目眩,呕吐不止,似有不适之症。
“那就去请太医,跟我说有什么用?”她自顾自享受着美味的餐食,头也不抬道。
一边忙活的于氏却皱起了眉头,示意舒宁跟去查探。
太医诊脉之后,只说肠胃不适,让她卧床静养,然后给开了几副药,随后便匆匆赶来向郑鹤衣密报:“小郑娘子这是喜脉,您看怎么办?”
正在盥洗的郑鹤衣停下来,呆愣了一瞬。
于氏早有准备,将封好的赏钱奉上,仔细叮嘱他暂且保密,切勿声张,须等和贵妃商议过后再做决断。
郑鹤衣先是不声不响的擦着手,忽地抬脚踹翻了架子上的铜盆,“哐当”一声巨响,吓得左右宫人都跑来查看。
水花泼湿了裙角,黏糊糊的粘在小腿上,她便弯腰一把捞起用力撕扯。
相杀
裂帛声响起时,虎口也被磨破了皮。郑鹤衣却似乎感觉不到疼,只气喘吁吁地撕扯着,像是要用这锐响来掩盖心碎的声音。以前只当他是在做戏,就和郑怀瑜侍寝那次一样,可他居然来真的?
于氏立刻冲上前,一把抱住郑鹤衣,将她双手紧紧夹在腋下,冲着惊惶的宫人厉声道:“愣着做什么,还不退下?”
宫人们慌忙鱼贯而出,殿内只剩满地狼藉。
郑鹤衣在于氏怀中剧
烈地颤抖,她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,喉咙里发出难以控制的呜咽。
方才的暴烈动作仿佛抽空了所有力气,此刻只剩下无尽的虚弱和疲惫。
“他……他怎么能……他怎么可以……”她终于从齿缝里挤出嘶哑破碎的声音,“在我宫里……在我眼皮底下和别人……我要杀了他们,我一定要……”
于氏慌忙捂住她的嘴巴,用力拍着她的背,沉声道:“太子妃,冷静点,这么大逆不道的话怎么敢说出口?”
郑鹤衣伏在她肩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,脸色惨白如纸,额头冷汗涔涔。于氏拥着她,将她搀扶进内室坐下。
她抬手狠狠了把汗,力道大得几乎蹭破皮肤,用自嘲的口吻呢喃道:“我以为他带人回来,只是为了刺激我……所以我才没当回事……还在心里笑他幼稚……可他……却真当我大度?原来我……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傻子……”
于氏看着她痛苦挣扎的模样,神色焦灼道:“事已至此,多说无益,这个孩子……要是女儿倒也无妨,若是儿子的话,那可就麻烦了,庶长子也是长子,您不为自己考虑,也得为将来的孩儿考虑。”
郑鹤衣忽然瞪大了眼睛,语气狰狞道:“狗屁孩儿,我这辈子都不会和他生。”
于氏愣了一下,低声道:“那您是想……要和离?”
她却立刻摇头,恶声恶气道:“谁也别想让我退出,我是明谋正娶,告祭过宗庙的太子妃。他就算和别人生再多孩子,到头来都只能算我的。只要有我在一天,他的姬妾儿女,有一个算一个,全都是我的奴婢。”
于氏望着她因仇恨和愤怒而显得狰狞的面容,心中百感交集。身为傅姆,她对郑鹤衣有太多不满,且责大于爱。
可平心而论,也不得不承认,她是个长不大的可怜孩子。任性固执,我行我素,却偏偏被拱到了驾驭不了的高位。
“您太累了,”她尝试着想为她宽衣,“还是睡会儿吧,等养好精神咱们再从长计议。”
郑鹤衣却一把推开她的手,深吸了口气,转头望着听风阁的方向,踉跄起身道:“一大早的睡什么觉?我要梳妆更衣!”
于氏慌忙拦腰扶住,苦口婆心道:“这种时候,可别去自讨没趣,万一她动了胎气,或受了惊吓,您就摘不清了。”
“我才不去听风阁,我要去丽正殿。”她没好气道:“向太子殿下贺喜。”
于氏轻舒了口气,搀着她叮嘱道:“这事也的确得您通知,切记有话好好说,语气可别太冲……”
“他做了这样的事,还想让我好好说话?这辈子都不能够了。往后余生我要做毒妇、疯妇、泼妇、恶妇,让他一天都别想安生。”她紧咬着下唇,语气森然,眼底翻涌的凶戾让于氏心惊肉跳。
再大的怨气和愤怒都有消散的时候,于氏想着不如拖延一会儿,先等她冷静下来再出门。反正她都打点过了,太医不会贸然道出真相。
郑云裳即便自己有所察觉,也不敢乱说,毕竟她出身卑微,且无名无分。而且一向循规蹈矩,从未出过宜春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