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绛牙关紧咬,脸色微微一白。
“多谢大王宽慰。”郑鹤衣将手指捏的生疼,定了定神道:“大王此去身负重任,整军查案,千头万绪。妾身本不该烦扰……只是家兄骤然罹难,尸骨……犹曝荒野。家父年迈,而次兄身居要职,恐无法离京……”
她实在为难的紧,嗫喏着不知要如何开口。
江王却颇耐心,语气也变得和蔼起来,“太子妃有话但讲无妨。”
她的声音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,带着孩童般的无助与执拗,“妾身还不知家中是否派了人手,去为先兄收敛遗骨……请容妾身遣人问询,若是还未上路的话,可否请大王与其同行……沿路多加照拂……”她实在说不下去了,自从正云岫阵亡的消息传来后,家中迄今无人来探望过她,倒是宜春宫派人去慰问过。
不知不觉间泪盈于睫,再启唇只余啜泣。
江王心口如受重创,下意识垂下了头。
她从未向他讲述过自己的生平,可那也并非什么秘密,只要有心便可了解。
隔着迢迢光阴,他仿佛能看到那个在旷野里跟着兄长奔驰欢笑,野性难驯不懂礼法的小女孩,她有着金麦色的皮肤,璨亮的眼睛,和太阳一样耀眼的笑容。她或许不修边幅,举止粗犷,但那时候的快乐是如今的锦绣牢笼中再难寻觅的。
据他所知,正云岫是一名儒将,且隐忍多谋,不应该将唯一的妹妹养成这副样子,除非他从未想过送她回长安。
这个念头让他浑身一震,眼眶蓦地有些潮湿,“殿下所托,不过举手之劳,臣自当铭记于心。”他的声音铿锵有力,即使穿过帷幔,还是让郑鹤衣感到振奋,“凡臣力所能及,必当全力以赴,寻得郑将军遗骸,并妥善安置,这原本就是分内之事。”
郑鹤衣深为感动,欠身道:“多谢大王。”
正事似乎已毕,他再不走,便有些不妥。
就在他身形微动,准备起身告退时,却听到几声惊呼。
宝座前的帷幔随之被一股凌厉的力道破开,郑鹤衣如同绝望的困兽,用尽全力冲出来,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臂,力道大得惊人。
陪侍的女官和殿中的宫人全都傻了眼,李绛更是满面通红,断喝道:“还不退下?”
众人慌忙低下头,逃也似地奔了出去。
郑鹤衣泪流满面,紧紧抓着江王,泣不成声道:“大王,我阿兄死得好冤枉!他熟悉辽东的风土人情,也深知那边的战况,伏击他的松漠都督府此前数次……败于他手,而且……他绝非冒进的莽夫……此事过于蹊跷,求你了,求求你……”她语无伦次的嘶喊着,“是高家,一定是高家在搞鬼,你相信我,你要相信我……高家父女满肚子坏水,是他们存心陷害他……”
“住嘴!”李绛脸色铁青,上前拽住她呵斥道:“你真是病糊涂了,高家父女是他的岳丈和夫人,他们怎会加害与他?”
她竟猛地扭头,冲他愤怒的呲牙咆哮:“滚开,你知道什么?他们父女蛇蝎心肠,惯会算计人,当年就是她用阴谋诡计,败坏我的名声,还贼喊抓贼,用苦肉计逼迫阿兄把我送走。坏人永远不会知足的,他们还会继续害我阿兄!”
江王初次听到这些,自是震撼不已。
李绛却只觉得羞耻,尤其是她满口阿兄,且对高家充满敌意,这让他盘踞于心底的妒恨和怒火愈发旺盛,只得粗暴地打断她道:“简直信口雌黄,你莫要再说这些疯话误导人。”
突然想到她的病况,他又自悔失言,只得讪讪地松开了手。
她立刻转向江王,语气哀恳道:“大王信我……”说着复又抓住了他的手臂。
江王心下暗潮汹涌,可当着李绛的面实在不好表露,但他没有试图抽回手臂,而是任由她抓着,沉声道:“太子妃之言,对我此行大有益处。您且放心,我一定会将一切查清楚。”
他语气郑重,眼神真挚,一点儿也敷衍。
这份由衷的信任比任何安慰的话都更有力,郑鹤衣逐渐冷静下来,泪眼朦胧地望着他,嗫喏道:“谢谢你。”
李绛走上前,皱眉扯开了她的手,不悦地瞪了眼江王。
“时候不走了,”江王也有些窘迫,举手作揖道:“微臣告退。”
李绛冷冷盯着他,一言不发。
但郑鹤衣却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,眼见他转身离去,再也忍不住推开李绛,踉跄着扑过去抱住了他。
真假
江王大惊,回过身时,她却因气力不济跪倒在地,双臂仍不顾一切环抱着他的腿。
这情景和当年蓬莱阁前何其相似,但如今的她却和那时判若两人。
他鼻子泛酸,僵立在原地不敢挣扎,下意识地望向了李绛。
“带我走……求求你,带我去辽东!我要……我要亲自调查高家,我……我要去给阿兄收尸……手刃仇人,求你了……求你带我走吧!”她看上去狼狈又虚弱,但双臂却如藤曼般,箍地他半点都动弹不得。
李绛羞恼至极,气得跌足长叹:“简直是疯魔了,你这样子成何体统?还不快快起来!”他唯恐她破罐子破摔,当着江王的面说出什么惊世骇俗之语,因此也不敢太
过逼迫,强忍着没有去拖拽。
“住嘴,我的事与你何干?”她转过头朝他怒吼,随即又转向江王苦苦哀求。
江王缓缓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眸中只剩果决。
他无视恼羞成怒的李绛,在他惊愕的目光中,俯身坚定地揽住了她,这个拥抱短暂却充满力量,“太子妃放心,若确有其事,我必将罪魁祸首带回来,任由你处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