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中一片死寂,天子的喘息如残破的风箱,凌迟着在场诸人的耳膜。
阴私
“裁撤……都护府?”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臣颤巍巍出列,激动的涕泪横流,“陛下,那是数代人用血战换来的,是镇抚四夷的基石啊!天可汗之伟业,岂可在我辈手中断绝?江王此言,是畏战!是弃土!是叛国!老臣……死不能从!”
“王尚书此言差矣!”户部一位年轻的郎中抢先出列,声音激愤,“下官刚从河北清点粮赋回来,可谓十室九空!辽东战事就像个无底洞,河北诸道百姓早已不堪重负,难道非要为了一个虚名,逼得民生凋敝、腹地生变吗?”
“黄口小儿,你懂什么!”一位坚决主战的武官怒喝道,“此事岂能轻易退让?今日弃辽东,明日就能弃幽州!此风一开,边将寒心,藩镇效仿,国将不国!江王久不涉军政,未免太过于冒失!”
“久不涉军政?”户部那位年轻郎中扬了扬手中抄录的奏报副本,“江王亲赴黑水河谷收殓战士遗骨,所见所闻,句句泣血。敢问陈将军,若兵甲不齐、粮秣仅够十日、士卒腹中饥馁,这仗该如何打?莫非让将士们空着肚子,用冠冕堂皇的忠义去抵挡胡马铁蹄?”
“你……这是动摇军心!”那武官环眼圆睁,面庞涨得紫红。
“下官只是陈述事实,辽东奏报中写得明明白白,都护府如今所能调动的兵马,已不足鼎盛时的三成,这空壳实在鸡肋!”年轻郎中不卑不亢道。
殿中瞬间炸开,主战派以“大义”、“祖制”、“忠魂”为矛,务实派则以“民力”、“钱粮”、“实情”为盾,双方引经据典,互相攻讦,声浪几乎要掀翻殿顶。
唾沫横飞中,那份沉甸甸的奏疏被不断延伸和曲解。
“够了……咳咳咳!”天子猛地一阵咳喘,荀源悄无声息上前,轻轻为他抚背,眼神焦灼地扫过纷乱的朝堂。
天子顺过气,目光徐徐转向了江王的信使——跟随他离京的监军使高弘恩。
“江王……他怎会如此糊涂?他可知道此议若行,朕百年之后,将再无颜面见列祖列宗于九泉?天下藩镇,四夷诸国,又如何看本朝?”他怒指着高弘恩,哑声质问,眼中满是痛心与迷惑。
高弘恩缓缓躬身,声音虽不高,却沉稳有力,奇异地压过了殿中的嘈杂:“吾皇息怒,保重龙体。江王对您、对社稷的忠心,天地可鉴。他非是畏战弃土,实是……痛彻肺腑,不得已而为之。”
他转向争吵的群臣,语气依旧平和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坚定:“王尚书忧心社稷,陈将军看重国土,皆是高义之士。户部、兵部诸公所言民生艰难、军备空虚,亦是实情。江王在奏疏中,并未否认辽东之重要,他所陈之情,无非二字:实’与‘势’。”
他缓步走到殿中,目光掠过一张张或激愤、或忧虑、或不平的面孔,缓缓道:“所谓‘实’,便是方才诸公争论的钱粮、兵员、民户之数。这些数字,簿册俱在,无可辩驳。所谓‘势’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深重的痛楚,声音更缓,却更重:“便是人心向背之势,将帅忠奸之势。江王在奏疏末尾,附有一则尚未及详查、却关乎全局的密报。因事关乎重大,江王命下官必须在吾皇与诸位公卿面前,据实回禀。”
殿内渐渐安静下来,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,想知道究竟是何秘密。
高弘恩从袖中取出那份特殊的密函,却没有立即宣读,而是抬起眼环顾众人,似乎想要看清每个人的反应:“就在江王殚精竭虑,试图稳定残局之时,深受皇恩和倚重的平卢节度使、兼领安东都护及营、辽、燕三州的高铭……”
他每一个字都吐得极慢,仿佛重若千钧:“在敌众我寡、连失要隘之后,并未重整旗鼓,而是……举营州之地,献城投敌。为取信于贼,更将寡居的独女,许配给渤海大酋长为妾。辽西门户,已非我朝所有。”
殿中先是死寂,随即爆发出更大的骚乱。
“什么?”
“高铭他……他怎么敢?”
“此等逆贼!当诛九族!”
“老匹夫懦弱无耻,不配为人,合该千刀万剐……”
王尚书“啊呀”一声,老泪纵横,捶胸顿足:“国贼!千古国贼啊!”方才力主收复旧土的陈将军,也面色惨白,踉跄后退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。
“噗——”御座之上,天子听得此言,目眦欲裂,猛地喷出一口鲜血,染红了面前的地毯,在一片惊呼声中晕厥过去。
高弘恩迅速上前,协助荀源扶住天子,再转身时,脸上已无丝毫温和,只有一片冰冷的肃杀。
他目光如电,扫过死寂的群臣,声音不高,却斩钉截铁,为这场朝议定下了再也无法反驳的基调:“高铭叛国,辽东最后一角屏障已失,安东都护府名实俱亡!此刻再议战守,已无意义。江王奏请裁撤,是为集中全力,固守幽燕,保我河北腹地不失!此非怯懦,而是壮士断腕,为国朝续命!诸公还要为这虚名,继续空耗国帑,徒损将士吗?”
满殿文武,顿时鸦雀无声。
主战派面如死灰,务实派神色沉重。
在血淋淋的背叛,和天子吐血昏迷的双重打击下,任何争论都显得苍白可笑。
裁撤安东都护府的决议,在这令人窒息的气氛中,再无反对之声。
数日之后,江王交代的任务,高弘恩几乎都处理完毕,只剩下最后一项嘱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