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趋步走上来,在榻前数步处撩袍跪下,以额触地,声音因强抑的激烈情绪显得有些沙哑:“臣弟李昙,叩见皇兄。”
“起来……快……近前。”天子的声音嘶哑而破碎,如同砂石摩擦枯木。
他费力地抬手,目光在李昙脸上贪婪地逡巡着,那是他再也无法触及的风华之年。
李昙谢过之后,在榻旁的锦墩坐下。
离得近了,天子脸上那不自然的红晕,眼底深重的浑浊,以及混合着药味、丹砂和颓败的气息,边愈发清晰而残酷地冲击着他的感官。
他胸中酸胀,下意识伸出手,搭在他袒露在袍袖外的手,试图传递点什么,抑或留下些什么。
天子的手猛地反握,力道大的出奇,指甲几乎嵌入皮肉。
李昙吃痛,不由得轻轻吸了口气。
天子死死盯着他,喘息道:“你来了……真好。朕的……时间,恐怕也不多了。”
一阵穿堂风过,他剧烈咳嗽起来,空洞的声音仿佛要震碎单薄的胸腔。
荀源悄无声息走了出来,俯身过去熟练地拍抚揉按。
李昙神色紧张地扶着兄长臂膀,触手尽是嶙峋骨骼。
待咳声稍歇,天子重又靠回引枕,闭目喘息片刻,再睁眼时,眸中满是无尽悲凉与无奈:“哪怕是朕,也无法……逆势而为,这长安……你走……走了倒也干净。”
他顿了顿,那复杂的愧色汹涌而上,“阿昙,朕这一生……亏欠你良多此一去,恐难再见。朕……还能为你做点什么?”
李昙的心猛的一紧,望着兄长垂死面容上那脆弱而真切的悔恨,长久压抑的情愫,忽如决堤洪水,瞬间冲垮所有理智堤防。
他眼眶骤然通红,紧握天子的手,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:“臣弟……此生唯有一愿……求皇兄成全……”
天子浑浊的眼珠动了动,带着说不出的激动和狂喜,他受够了眼前之人的淡泊和漠然,生而为人,怎么可能真的无欲无求?但从他年少起,想要满足他的心愿比登天还难,因为他从不会表露出对任何人或事的浓厚兴趣。
“臣弟想求一个人,”李昙脱口而出时,仿佛忘了荀源还在旁边,“太子妃郑氏!”
天子有瞬间的怔忪,继而瞳孔骤缩,惊怒之下竟想挣起,却又无力跌回,只余胸膛急剧起伏。
荀源则紧抿着唇,将所有的震惊都深藏于心,仿佛封闭了五感,只尽心尽力侍奉天子。
“她是太子正妃,皇长孙生母!你……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?”天子的声音几乎带出了哭腔,满脸的惊骇和不可思议,“老七,你也算是苦读诗书之人,圣人的教诲全都忘了吗?君臣纲常,伦理大防何在?”
李昙听到这话,却蓦地放声大笑起来。
天子和荀源面面相觑,不知道他今天是怎么了。
“什么圣贤教诲,伦理纲常,这皇家到底有几个人真的奉行?”他猛地站起身,随后轰然跪倒,仰起的脸上泪水纵横,那张与世无争的清澹面具刹那破碎,一身缟素下,那个伤痕累累、挣扎半生的灵魂呼之欲出,他几乎用尽了全力,嘶喊道:“阿兄!阿耶——”
最后那声“阿耶”,犹如石破天惊,带着泣血的爱恸与隐忍多年的怨愤,惊雷般砸落在寂静开阔的殿堂中。
一切声响戛然而止,天子僵在榻上,双目圆睁,死死瞪着李昙,震惊、骇然、仓皇、痛楚交织,几乎揉碎了那颗孱弱的老心。一丝连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战栗与酸楚,在胸膛里横冲直撞。
荀源早就呆若木鸡,除了屏气凝神,尽量降低存在感,他实在不知道此刻还能做什么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天子嘴唇哆嗦,却只剩下倒气的份儿。
李昙狠狠拭了把泪,咄咄逼视着他,厉声道:“我这辈子比你们所有人都难,但我从叫过一声苦,喊过一句累,从小到大,习文练武,我的成绩都是佼佼者。办差理政,也从未出过半点纰漏。可天长日久,你们都觉得这是理所应当。我从未主动提过要求,就是为了让你们放心。当年的江王宅是什么样子,您真的一无所知吗?恐怕连我身边的马夫,都是宫里安插的。你们送我的姬妾侍婢,我一个都没碰过,连同那几个孩儿,也都不是我的骨肉。可到底相处一场,怎么能没有半点情分?”
天子连喘息都忘了,不敢置信地瞪着他,十来岁的年纪,便如此老谋深算,难怪贵妃一直视他为心腹大患。可究竟是贵妃的猜忌才引发他的防守,还是他的深沉使得贵妃受到威胁,谁又说得清楚?
弥补
家家有本难念的经,而皇家更甚。
天子年轻时,继承乃父的风流恣意,处处拈花惹草,反正上面有太子,他只需当个富贵闲人,到了年龄就去藩地,也无需在乎声名。
某次游太液池,和几名泛舟采女不期而遇。其中一个苏姓女风姿绰约,袅娜娉婷,临风而立时宛若仙子。可低阶嫔妃多合宫而居,且份例微薄。因此即便出尘脱俗,也会因玉钗不慎落水而垂泪。
他遣人查问,然后寻来一支相似的,谎称是从水中打捞,亲自送还于她。一个是血气方刚,热烈赤诚的少年皇子,一个是颇有才貌,却屈居人下的深闺怨女,一来二去,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都发生了。
彼时天子不喜老成多病一本正经的太子,更爱活泼轻佻,和自己志趣相投的次子,父子俩平时嬉笑怒骂,亲密无间,宛如普通民家。
因此子烝父妾的丑闻传来时,九五之尊也不过一笑置之,随即命人为爱子张罗婚事,将他名正言顺的迁出了大明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