伏陈见她拦住自己,便偏要拿起它瞧瞧。她只好飞快抽走那只簪子,塞进自己袖中。
还要添上一句:“姑娘家的东西,你不要乱看。”
他不说话了。实则早在那匣子送到她手上前,他就已经看过了那匣子里打好的五支银钗。不,最后一根算不得是钗,只是一柄男子束发时所用的银簪。
唐济楚对着铜镜摸了摸自己的发髻,浑然不觉身后的人直直地盯了自己半晌。
屋外有人来传话:“主上,言公子已到前厅,正候着您去。”
伏陈只道:“知道了。”
唐济楚从铜镜里看了一眼他,不料正巧对上他的眼神,黄铜镜里他的面容与眼神显得有些模糊扭曲。她转头去瞧,他又一切如常,面上是淡淡的微笑。
她不知怎的,又想起昨夜那个不算是吻的吻来。
“我也去么?”她又问了一遍。
他说了一声,“我还能拘得住你么?”,转身便走了。
唐济楚不知他这是同意了还是在愠怒,于是便提着裙摆一路跟了上去。
和言幸许久不见,艳丽风流的少年本在前厅正堂里翘着一只脚,端着茶杯闲坐着,见伏陈从画屏后走来,这才放下翘起的那只脚,缓缓站起身。待瞧见他身后跟着的唐济楚,目光却已是落在她身上挪不开。
先是客客气气地同伏陈见了一礼,两个少年满口说得却尽是老套的寒暄,唐济楚听了要打哈欠。
言幸这才笑吟吟地朝她打了个招呼:“唐姑娘,多日不见……你头上这是,在开簪子大会?”
唐济楚撇着嘴,朝他翻了个白眼。
伏陈也蜷起拳头掩唇轻咳了一声。
“有钱,就簪,不行吗?”她反呛道。
言幸连连拱手道:“行、行。唐姑娘喜欢,簪上十七八支又何妨。”
伏陈没等他与唐济楚招呼完,便先打断道:“言公子,开席前,我这里有个人想见你。”
言幸倒是有些意外,笑着问:“谁啊?”
周才宝闻言方从堂下走来,即便是华筵盛宴,他依旧衣衫朴陋,粗布麻衣。不过比昨日稍显整洁一些,至少刮了他那一脸错乱的胡须。
“言小公子,别来无恙否?”
说罢他又想起什么来似的,改口道:“错了,是陆小公子。”
他从第一眼开始就认出了他。
自唐济楚认识他起,还从未见过言幸,或者说陆幸,如此慌乱的表情。
陆幸的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伏陈与唐济楚,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稍长,他低头笑了笑,“这位前辈,晚辈和您似乎不太相熟。”
“我和你是不太相熟,不过我和你家长辈却熟得很。”
“你大费周章,捏了个假身份,千里迢迢地赶到咱们千嶂城,总不会是为了同我这两个徒儿交朋友来的吧?”
陆幸笑着看了他一会儿,转头看了眼唐济楚,向他示意道:“为何不是?我同唐姑娘十分投缘,留在这也为了与她结交朋友。”
说罢,望向唐济楚道:“是吧?唐姑娘。”
唐姑娘冷笑,“第三回见面就让我胳膊见血的那种交朋友吗?”
陆幸耸耸肩,道:“生死之交么,向来如此。”
伏陈还未开口,便听周才宝斩钉截铁道:“是言英让你来的。”
第37章应许应过的事,自然都作数。
他没叫全她陆言英的名,显得有几分熟稔。这份熟稔是他们师兄妹都未曾得知的。
陆幸施施然看向周才宝,脸上的笑意却淡了。“前辈,我不明白您的意思。少年人纵情山水,交游好友,不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了么?何必牵扯起家中长辈?”
他们两人这番对话,倒是把唐济楚脑子里系死的那个结彻底打开了。第一次相逢,他便站在胡千树边上,连盟府的一方堂主也对他很是言听计从,从那时起她便已然对此人有所防备。
她知道齐霖一案少不得盟府推波助澜,可她想不明白的是,此人完全可以在她劫狱时断了她的后路:救不出奢云,阮艳雨也不会轻易变了心意,最后不过落得一个死局。师兄也无法因此重揽人心,坐镇千嶂城。
可陆幸没有,他所做的一切,反倒替他们摆平了眼前的困难。难道他真的是友非敌?抑或是好意背后有更大的谋算?
唐济楚想得头痛,只听得周才宝道:??x?“若只是少年纵意,我倒不便置喙了。可若是她授意的,那便……便多谢陆夫人厚意。”
陆幸沉默了一会儿,随即环顾了一周,见四处的仆人早已退下,眼下只有他们几个,方才正色道:“姑母所做的一切,不是为了得您一句谢字的,前辈不必挂怀。只是……不知前辈是如何认出我的?”
周才宝这才笑道:“你不记得我也算正常,贵人多忘事,陆小公子,我可是记得你的。”
唐济楚已经懒得思考这是他哪次抛下他们两个下山时的偶遇了。她看向伏陈,伏陈也是一脸沉思的模样,见她看过来,朝她回以一个安抚的笑。
那两人正说着,府中管事笼着袖子前来,朝几人拱手道:“几位贵人,还请后院叙话?”
伏陈一连几日随着叶先生应酬接引,早已熟悉了这套流程,闻言也客套地请陆幸前去坐坐。
陆幸面上的笑容已是十分勉强,或许他压根没料到周才宝的到来,如今这宴席早已是宴无好宴,叫他有些坐立难安。
他看了一眼唐济楚,若说从前她对他的戒备有七八分,那么现在知道了他的确切身份,她的戒备俨然已有了十分。陆幸深吸了一口气,道:“盛情难却,陆某总不好再推脱。”
他没解释化名的缘由,他们也没再问,仿佛同时默认了他的身份似的。
只道三分实情的事,有时反倒比全说开了更明了。
唐济楚暗忖着,这就像陆幸他表面上与她说些不明不白又暧昧的话,实则筹谋之事与她无半分关系一般。若不是她多留个心眼,真要慢慢猜想这人是真心属意自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