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老虎最是厉害,明明已过了白露,日头却还毒得像盛夏,把巷子里的青石板晒得烫。老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,边缘卷着焦,风一吹,就打着旋儿往下落,铺在地上,像张脆生生的金毯子。
林秀照旧在槐树下坐着。她换了件半旧的浅灰布褂子,是爹穿旧了改的,领口有些松垮,她用针线密密匝匝缝了圈,倒也挺括。手里捧着个粗瓷碗,碗里是晾好的绿豆汤,放了点糖,甜丝丝的,是娘一早熬的。
小曹走了快两年了。
这两年里,村里又添了几个新媳妇,也嫁走了两个姑娘。王二婶的儿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,满月那天请了全村人喝喜酒,红鸡蛋撒了半条巷子。收山货的外乡人赚了些钱,把小曹家的院子翻修了,换了新的院门,红漆亮得晃眼,再也看不见原来那“耕读传家”的木匾。
只有林秀,还在槐树下坐着。她的头蓄得更长了,用根乌木簪子挽在脑后,露出光洁的额头。眼角悄悄爬上了几丝细纹,不笑的时候不明显,笑起来就像水面上的涟漪,一圈圈荡开。
“秀丫头,喝碗绿豆汤不?”王二婶端着个大粗瓷碗从家里出来,碗里的绿豆汤还冒着热气,“刚熬好的,放了冰糖。”
林秀抬起头,接过碗,道了声谢。绿豆汤熬得糯糯的,绿豆都开花了,冰糖融在里面,甜得很温和。她小口喝着,看着王二婶逗怀里的小孙子,孩子穿着红肚兜,咯咯地笑,小手抓着王二婶的衣襟。
“你看这孩子,多壮实。”王二婶笑得眉眼弯弯,“秀丫头,你也该想想自己的事了。前几日邻村的李媒婆还来问,说有个后生,在镇上开了个杂货铺,人老实,想跟你相看相看。”
林秀低下头,继续喝绿豆汤,没说话。
“我知道你心里想啥。”王二婶叹了口气,“可小曹那后生,走了快两年了,一封信都没回过,怕是早就忘了咱这平安村,忘了巷口的老槐树了。”
“他没忘。”林秀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却很笃定,“他只是忙。”
王二婶还想说什么,见林秀眼神里的执拗,又把话咽了回去,抱着孙子走了。孩子的笑声渐渐远了,巷子里又安静下来,只剩下风吹树叶的“沙沙”声,还有远处稻田里,收割机“突突”的声响——该收秋了。
家里的玉米熟了,金灿灿的棒子堆在院里,像座小山。爹和娘忙着掰玉米、晒玉米,林秀白日里帮着忙活,傍晚天凉了,依旧往槐树下坐。她会带件针线活,大多是缝补衣裳,有时是给爹补磨破的袖口,有时是给娘纳鞋底,针脚还是那么密,那么匀。
有天傍晚,她正给爹补一件蓝布褂子,忽然听见巷口有人喊:“林秀在家不?”
抬头一看,是村小学的张老师,戴着副老花镜,手里拿着个牛皮纸信封。张老师是村里为数不多的读书人,早年教过书,后来学校合并,就留在村里帮忙收信件。
林秀的心猛地一跳,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。信件?是小曹寄来的吗?
她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玉米须,快步走到巷口。“张老师,您找我?”
“哎,”张老师推了推老花镜,把信封递给她,“刚从镇上邮局取回来的,地址写的是你家,看看是谁寄来的。”
信封是牛皮纸的,边角有些磨损,上面的字迹娟秀,是用钢笔写的,不是小曹的字——小曹写字用毛笔,笔画舒展,带着股风骨。林秀的心沉了沉,接过信封,看了看寄信人地址,是邻县的,一个陌生的名字。
“谢谢张老师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张老师看着她,欲言又止,最后还是说了句,“要是……要是有南边来的信,我第一时间给你送来。”
林秀点了点头,拿着信封往回走。走到槐树下,她没坐,就站着,把信封翻来覆去地看。不是小曹的信。她心里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松了口气,拆开信封,里面是张请柬——是她远房的一个表姐,要嫁人了,请她去喝喜酒。
她把请柬折好,放进兜里,又坐回槐树下,继续补爹的褂子。针穿过布层,“嗤”的一声,线在破口处绕了个结,拉得紧紧的。她想起小时候,表姐总带她去摘酸枣,表姐的手很巧,能把酸枣核串成手链。现在,表姐也要嫁人了。
喜酒那天,娘让林秀一起去,说去沾沾喜气。林秀起初不想去,后来娘说:“去看看吧,那后生是个木匠,手艺好得很,家里的家具都是自己做的。”林秀这才点了头。
表姐家在邻县的一个小村子,比平安村大些,村口也有棵老槐树,只是没巷口的这棵粗。婚礼办得很热闹,吹鼓手吹着唢呐,红绸子挂了满院。表姐穿着红棉袄,盖着红盖头,坐在炕沿上,嘴角藏不住笑意。
林秀看着表姐,忽然想起自己绣的那两个平安符。一个被退了回来,压在木箱底;一个她自己留着,缝在了贴身的夹袄里。她摸了摸胸口,那里平平的,却像揣着个滚烫的烙铁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席间,有人给林秀敬酒,是个看起来很老实的后生,就是王二婶说的,在镇上开杂货铺的。后生脸红红的,结结巴巴地说:“林秀姑娘,我……我敬你一杯。”
林秀没喝酒,端起茶杯,跟他碰了一下,道了声“恭喜”。
后生挠了挠头,说:“我听李媒婆说……说你还没对象?我……我想跟你处一处,你看行不?”
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,起哄让林秀答应。娘在旁边,眼神里满是期待。林秀放下茶杯,看着后生憨厚的脸,心里很平静,像看院里的玉米堆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却很清楚,“我心里有人了。”
后生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什么,红着脸说了句“没关系”,转身走了。娘的脸沉了下来,没再理她。
回家的路上,娘一路都没说话。快到巷口时,才叹了口气:“秀丫头,你到底要等个啥?他要是心里有你,能两年不捎个信?”
林秀望着巷口的老槐树,夕阳把树影拉得很长,像个沉默的影子。“娘,他会回来的。”她说,“我再等等。”
娘没再劝,只是脚步更沉了。
回到家,林秀把从表姐家带回的喜糖,分出一小把,放在槐树下的石头上。糖纸是透明的,裹着五颜六色的糖块,在夕阳下闪着光。她想,小曹要是回来了,看见这些糖,会不会像当年那样,递给她一块,说“尝尝”?
秋阳慢慢落下去了,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。老槐树上的叶子又落了几片,飘在糖块上,像给糖盖了层薄被。林秀坐在槐树下,看着远处的山,姑射山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,像幅没画完的水墨画。
她想起小曹临走前,曾跟她说过,南方的山和北方的不一样,南方的山绿油油的,一年四季都不落叶。“等我回来,画给你看。”他当时是这么说的吗?林秀记不清了,只记得他说话时,眼里的光,像秋阳一样,暖暖的。
风里带了凉意,吹得人脖子后面紧。林秀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落叶,往家走。走到门口,她回头望了一眼槐树下的糖块,心里想,明天再来换些新的吧,万一他明天就回来了呢?
夜色慢慢漫了过来,像井水一样,一点点淹没了巷口的老槐树,淹没了青石板上的糖块,也淹没了林秀眼里那点不肯熄灭的光。
喜欢我们村里的爱情故事请大家收藏:dududu我们村里的爱情故事小说网更新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