舒宁深吸了口气,按捺住激动道:“您想见薛娘子?”
她忙不迭点头,眼里光彩照人。
宫里第二次宣召时,薛家不敢再推拒,薛成碧就这样来到了兴庆宫。
雪霁初晴,天却依然很冷。
薛成碧被宫人引进内殿时,依旧是忐忑不安的。
郑鹤衣直挺挺倒下的身影,李绛凶神恶煞的眼神,文苑踢掉的绣鞋,还有崔尚宫那张冷素的脸,都像噩梦一般在眼前一一闪过。
直到看见宝座上被众人环侍的银发老人,她的紧张才稍微有些平复。
“薛娘子,还不见过太皇太后?”宫人小声提点。
薛成碧连忙趋步上前,恭恭敬敬地跪下叩拜。
“平身。”温暖和煦的声音响起后,宫人便弯腰搀扶。
“多谢太皇太后。”她深吸了口气,小心翼翼直起身。
“听说你是太子妃的闺中好友?”太皇太后笑吟吟问道。
薛成碧不知道她是何意,只得做出诚惶诚恐的样子,谦虚道:“臣女不敢当,承蒙太子妃眷顾,曾有过几面之缘。”
太皇太后叹了口气,简单介绍了郑鹤衣的状况,却刻意隐去了她只提起过薛成碧的事,嘱咐她好生陪侍,薛成碧一一谨记。
以为终于要被带到郑鹤衣面前时,却见太皇太后侧过身,轻拍了拍旁边的毛垫子,笑呵呵道:“小懒虫,还不起来见故人?”
就见尺许长毛冉冉分开,一个娇小的身影倏地钻了出来,薛成碧吃了一惊,周围人却都笑了。
多日不见,陡然看到那张脸容,薛成碧竟觉得有些陌生。
原本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,如今的郑鹤衣瘦削苍白,脸庞愈发纤小,下巴愈发尖俏,皮肤几乎看不出血色。
那双眼瞳幽深澄澈,空山烟雨般,像是泛着濛濛水雾。
她看了薛成碧一眼,却似视若无睹,又转回去对着太皇太后笑。
她笑起来的样子像纯真的孩童,带着几分娇憨的痴态,让人没来由觉得心疼。
太皇太后揽过她,轻轻拍抚她的后脑,低头轻声说着什么,她茫然地歪着头。
“请薛娘子上前来。”太皇太后扬声道。
先前领她进来的宫人帮她宽下斗篷,另有宫人引她上殿。
比起面对盛气凌人高高在上的贵妃,平易近人的太皇太后让她觉得无比慈蔼,心下自然也轻松不少。
她缓步上去,在脚踏前跪下,重新拜过太皇太后,又向郑鹤衣款款一礼,温声道:“见过太子妃。”
郑鹤衣转头望向了她,空洞的眼神让她心里泛酸,感到无比悲伤。
她有些不敢置信,难道她的荣光就像流星般短暂,已经永远消逝于天际?母亲私下曾说,太子妃若不见好,将来怕是要长留兴庆宫与太皇太后为伴。等到郑家衰落后,她也年华逝去,将再难出头。
郑鹤衣伏在太皇太后膝上,手中把玩着她的袍袖,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薛成碧,这样子让她觉得有些毛骨悚然,眼神下意识地在裙摆中寻找她的脚。
太皇太后含笑端详着薛成碧,对她赞不绝口,这让她有些自惭形秽,不觉低下头去。
玉环相撞声中,太皇太后朝她伸出了一只手,“来!”
她虽觉得受宠若惊,还是乖乖将手递了出去。
老人的皮肤很温暖,但已失去弹性,触感有点像柔软的皮革,满是褶皱的肌肤将腕间和田碧玉镯衬托地愈发细腻莹润,她从未见过色泽如此漂亮的玉,不由看呆了。
“多相处相处,慢慢就熟络了。”太皇太后只当她害羞不敢抬头,笑着拉过郑鹤衣的手让她们相握。
郑鹤衣似有些局促,薛成碧却很快反应过来,主动握住了她微凉的手,抬头冲她粲然一笑,甜甜唤道:“郑姊姊,以后就让阿碧来陪伴你。”
说着喉头一哽,神情有些动容:“我们总算见面了,你不知道那些天……我有多担心。”
郑鹤衣的手可以持剑控马,原本虽就纤薄,却柔韧有力,可如今却显得毫无生气,甚至骨头都有些硌人。
她仍是一言不发,薛成碧在众人的注视下有些窘迫难当,正踌躇着要不要哭的时候,郑鹤衣却一骨碌爬起,拉着她就要走。
薛成碧吃了一惊,正待拜别太皇太后,太皇太后却只是笑盈盈地摆手,“跟她去吧!”
正殿与西配殿之间有穿堂相连,舒宁正和值房里的宫人说话,看到郑鹤衣经过,连忙追了上去。
郑鹤衣拉着薛成碧到了自己的寝阁,什么也没说,只将妆奁一一打开,然后将她推了过去。
身为闺阁女儿,薛成碧哪能不喜欢漂亮首饰?可因家教严苛,她又尚未出阁,一向只能以简妆示人,此刻望着琳琅满目的簪钗步摇、翠翘花钿,眼中满是艳羡。
但她并不知道郑鹤衣是什么意思,只得勉力一笑,赞道:“都很漂亮呀。”见郑鹤衣并未戴首饰,以为她想让自己帮忙挑,便拿起那支镂花嵌珠同心七宝钗,举到面前道:“戴这个,这个最漂亮。”
郑鹤衣接过来,反手便插在了她的发髻上。
薛成碧怔怔地望着她,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。
恰好舒宁跟了上来,见状顿时明白过来,急中生智道:“这些都是殿下送给太子妃的生辰贺礼,她最喜欢这只同心钗,可惜因为头痛不能梳髻,自也不能佩戴,薛娘子这般国色天香,正好戴上让她好好欣赏欣赏。”
薛成碧明白了她的意思,心里五味杂陈,讪笑着道:“既如此宝贵,还是摘下来吧,万一碰坏了,殿下知道定然要生气的。”抬手欲摘时,却被郑鹤衣制止,并回头瞪了舒宁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