舒宁委屈地扁了扁嘴,低下头不敢再多言。
薛成碧心里颇过意不去,可忽然想到一件往事,有次郑鹤衣和人打架弄破了衣裳,她便用自己的衣饰为她打扮了一番,可次日喓喓还回来时,文苑却发现少了支金钗。
虽说比不上这支贵重,可也是她心爱之物,又不好意思询问,只得谎称外出游玩时弄丢,为此还被母亲数落了好久,就当她偿还自己的好了。
这样一想,心里便平和了许多。
此后几日,她都和郑鹤衣形影不离,两人同行同止,同起同卧,有她悉心照料,舒宁和于氏都倍觉轻松。
在她的温柔陪伴和耐心引导下,郑鹤衣的精神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,甚至开始断断续续的说话。
这日午后,两人趴在窗口看底下宫人扫雪,郑鹤衣突然想起了什么,用手肘撞了撞薛成碧,一脸疑惑地指着头上的伤处。
薛成碧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,该来的还是来了。
人非
薛成碧不由扣紧了窗棂,冷硬的雕花硌疼了指尖,她却似毫无察觉。
此刻只有她们二人,她应该说出真相吗?
她转头望向了郑鹤衣,她也正偏头看着自己。
如今的郑鹤衣再没了凌厉乖张之气,她的眼神纯净如新雪,像孩童般无比信赖地凝视着自己。
她恍然明白了,为何尊贵如太皇太后,却对一个毫无利用价值的人如此偏疼,或许正是她这种毫不设防的天真,和毫无保留的信赖。
可她恨她天真的坦荡,这显得自己很卑劣。
她的喉咙有些发紧,牙关也不由得轻轻打颤。
如果她此刻撒谎的话,郑鹤衣有一天想起来一切,会原谅她吗?可她要是如实相告,那此前的委曲求全岂不成了笑话?
她凄然一笑,心想着我是为了她好,她和太子原本就非佳偶,尽早断了念想,将来才不会太伤心,她应该感激才对……
“你真的想知道吗?”她深吸了口气,隔着她额头包裹的丝帛轻触她的伤口。
为了方便敷药,那一带的头发剃掉了,新生的发茬摸上去像刷子一样,有些扎手。
郑鹤衣兴奋地点头,反手用力地握住了她的手腕。
薛成碧偏过头,刻意避开了她的目光,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“你虽然嫁给了太子,心里想的却是别人。”
郑鹤衣抿了抿唇,神情若有所思。
“这件事说起来可不光彩,”薛成碧叹了口气,语气极为复杂,“那日我进宫来陪你,咱们登上蓬莱阁把酒畅谈,别提有多开心。后来……”犹豫了一下,还是没敢说出江王两个字,“那个人恰好经过,你便邀他上来,我起先觉得过于冒昧,直到闻见他衣袍上的香气,才明白他便是你日思夜想不可得之人。”
郑鹤衣眉头微皱,像是
在苦思冥想。
像是为了印证自己所言非虚,薛成碧回过头,指着案上那摞书道:“你曾托我帮你合香,奈何我才疏学浅,需要参考大量相关典籍,便托你找这些书来,如今可算是找全了。”
郑鹤衣大吃了一惊,茫然地望着案上书册,她从不看书的,房中何时多了那些,竟如何也想不起来,可她不愿被人看出来,很快又恢复了平静。
“还记得你想要什么样的香吗?”薛成碧定定地望着她问道。
郑鹤衣摇了摇头,她却没有多说,而是言归正传,“你当时大约喝醉了,拉拉扯扯的不成体统,非礼勿视,我也只得转过身……”
说到这里,她的耳根有些发烫,忸怩着道:“你对那个人说的话,我实在难以启齿……你还抱着人家不肯撒手,又是哭又是笑的,台阶上本就危险,你当时酒意上头,哪里还顾得上别的?等、等我们听到声响时,你……已经滚下去了,当时不止我一个人,于姑姑也在。”
这就是她受伤的真相?和她从别人口中听到的一模一样。
郑鹤衣释然一笑,难怪他不敢以真面目示人,太子也不肯来找她,肯定是在和她赌气。
这样来看的话,算是她自作自受,倒也没什么委屈的,可眼睛却莫名发酸。
薛成碧看到她失落的样子,心里也无端难受,正想安慰时,她却起身默默转回寝阁,并关反手上了门。
薛成碧下意识追了上去,可碰到槅门时又缩回了手。
她心里无端发虚,又怀疑郑鹤衣是不是窥破了什么,一时间进退两难,到最后也没能迈开那一步。
午夜梦回,薛成碧被冻醒。
起初以为郑鹤衣卷走了被子,模模糊糊中探手去拉,不料竟摸了个空。
她一惊坐起,这才发现郑鹤衣不知去向,冷风从门口灌入,吹得帷幔翻涌如浪,像极了拾翠殿中文苑被处死的情景。
一念及此,冷汗不由湿透脊背,“郑姊姊……”她颤声唤道,阁中并未回应,她来不及披衣,一骨碌爬起,赤足便奔了出去。
外间灯光昏暗,可她一眼便看到窗户大开,郑鹤衣仅着寝袍,正盘膝坐在三尺高的窗台上。
薛成碧的心差点蹦出腔子,窗外是过陇脊,离地丈许高,万一她不慎翻下去……她紧咬牙关忍住没有惊叫,而是蹑手蹑脚走了过去,趁其不备,伸出手臂死死抱住了她的腰。
郑鹤衣浑身冷得像冰块,她本能的想要撒手,却还是硬着头皮抱紧了,“郑姊姊,你在做什么?”她的声音带着哭腔,也不知是太过惊恐还是寒冷难耐。
郑鹤衣没有回头,眼神空洞地遥望着远处,伸出食指按在唇上,做了个噤声的动作,“嘘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