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成碧愣了愣,颤声道:“什么?”
“你听!”她压低声音道。
薛成碧强忍着刺骨寒意侧耳细听,可除了呼啸的寒风、远处更声,这萧瑟的冬夜再无其他。
“多美妙啊!”郑鹤衣一脸陶醉,像是沉浸在梦中。
薛成碧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,转头大喊:“来人,快来人啊!”
值夜宫人闻声赶来,见状都也吓得不轻,七手八脚将郑鹤衣拖了下来。
她却一反常态,手脚并用肆意挣扎,说什么也不许关窗。
她的力气没有多大,可实在闹得厉害,太医叮嘱过不可情绪过激,众人唯恐她病情加重,只得百般安抚,将她裹得严严实实,又将火盆拨旺,这才任由窗户半开。
经过这番闹腾,薛成碧便知道此地不宜久留。郑鹤衣多半是真疯了,她要是在自己眼皮底下有个三长两短,那她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。
借着回房更衣的机会,她将本该贴身穿的夹袄换成了单衣,然后罩上斗篷出来陪郑鹤衣,为稳妥起见,故意坐在风口,明明难受的要死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如此一来,天还未亮她就开始发热流涕,头晕乏力。
太皇太后自也不忍她带病陪侍,于是命人送她回家,又派遣太医看诊。
薛成碧回去后,郑家隔三差五便有人登门。
因着他们对郑鹤衣的冷漠,薛成碧心里挺不平,便拖了好几日才见,得知他们想打听郑鹤衣近况,愈发觉得好笑,身为娘家人,难道他们提出探望的话,皇家会回绝吗?
她故意留了个心眼,并未说出实况,而是谎称在太皇太后的庇护下,郑鹤衣恢复地很好,不仅能认出自己,还能谈笑自如,看样子等不到过年就要被接回去了。
韦氏姑姪获悉后,都有些惴惴不安,唯恐郑鹤衣将来得势了报复,便私下商量着,想等腊日携带婴孩去探望。
可她们不知道的是,自打薛成碧离开后,在外人看来,郑鹤衣的病情又开始恶化。
她不再四处走动,整日闷坐在窗边苦思冥想,不仅食量便少,连喝药针灸也开始抵触,每次于氏和舒宁连哄带劝,都要费半天功夫。
便在此时,郑云岫派遣的三名辽东巫医到了长安,据说能通天地接鬼神,专司离魂失语等癔症。
可历朝历代,宫中都严禁巫蛊祝由之术,无论帝妃还是太医署,都严禁外族巫医进入。
郑云川无奈之下,只得去求见太子。以前他二人算得上形影不离,可自从做了郎舅后,却莫名生分起来。
李绛独挑大梁,成功主持冬至祭礼后,在群臣心目中威望陡增,东宫也跟着热闹起来。
郑云川足足等了一个时辰,才终于见到本尊。
李绛对他的造访颇有些不耐烦,以为又是询问郑鹤衣受伤缘由,直到他说明来意。
“子不语怪力乱神,”他有些好笑道:“积玉何时也信起这些了?”
郑云川羞愧不已,硬着头皮道:“舍妹如今……已是这般模样,但凡有一丝希望,都该试一试。殿下应该听过,一方水土养一方人,她自幼在辽东长大,家兄在信中说,她小时候受了惊吓,也是用那些土方子治好的。求殿下帮帮忙,给她一个机会!”
李绛垂眸不语,手中摩挲着一对殷红的交颈双鹤佩,是用吐蕃进贡的珍稀血玉所雕,双鹤头相对,颈相绕,双翅舒展,翅尖相接,指爪交叠,展翅欲飞。
新婚之初,他心血来潮,忽然想送郑鹤衣一件信物,结果翻找出来的鸳鸯玉佩被她笑俗气,最后也没送出去。
后来暗中留心,让人特意雕琢了一对双鹤佩,可没想到发生了那样的事,一直都没机会拿出来。
听说她把自己送的首饰随意赏人后,更不敢轻易拿出,只能等她彻底痊愈后,再设法表明心迹。
“身为太子,岂可带头破坏规矩?”他苦笑着,声气有些无力。
郑云川为之语塞,他何曾守过规矩?为何这种时候突然讲究起来?可是观他神色,似有些言不由衷,心里便又升起了希望。
眼见昔日故友跪下苦求,李绛也有些于心不忍,叹了口气沉声道:“姑且一试吧,你将他们打扮成仆从,随我一道去兴庆宫,想来没人敢搜。”
郑云川喜出望外,连忙叩谢:“多谢殿下!殿下大恩,郑家没齿难忘!”
李绛看到他这样,心里挺不是
滋味,便闪身让开不肯受礼,有些不自然地开口:“都是一家人,不必客气,快平身吧!”
私心
就在郑云川兴冲冲地回去准备时,李绛却陷入了两难。
他虽无时无刻不盼着郑鹤衣恢复如初,可一想到他给她造成的伤害,心里便凉了半截。
如今的郑鹤衣虽痴傻疯癫,却也不失可爱,兴许假以时日,她便可以真正接受他。
郑鹤衣大难不死,他归功于佛祖的慈悲,以及自己的虔诚。以前从不信鬼神,如今却有些动摇了。
靺鞨巫医在他看来虽非正统,可能得一方敬拜,想必也是有些神力的。
万一真的显灵,让郑鹤衣三魂七魄归位,他们的路大概也就走到头了……
可事已至此,他也不好食言,只得召右内率副率裴蓟来见,如此这般吩咐了一番。
腊月初八,风和日丽,艳阳高照。
长安各大佛寺的钟声响彻云霄,全城都在举办浴佛法会。
僧侣们广设粥棚,热气蒸腾的大锅中煮着七宝五味粥,大街小巷里,到处都弥漫着醇厚软糯的谷物香气。
郑家的车队在郑云川的护送下,浩浩荡荡进了皇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