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要往深里想,便觉头痛欲裂。
神志濒临崩溃之际,她拼命挣扎着,将混沌的黑暗撕开了一隙,光明涌入之时,却觉得喉头一甜,“哇”地一声呕出一大口血。
有人惊呼着抱住了她, “小鸾、小鸾……”
可她却像耗尽了所有心神,只能无力地仰在他怀里,眼前除了刺眼的白光,什么也看不见。
郑鹤衣醒来时,枕边放着一只油纸包,她犹豫着打开,竟是一包黄澄澄的蜂蜜杏脯。
她不由得拈起一颗放进了嘴里,刚咀嚼了一口,不由龇牙咧嘴,蹙眉道:“好酸!”舒宁惊喜交加,问道:“这是什么?”
“蜂蜜杏脯啊!”她用看傻子般的眼神道。
像是解开了哑穴,此后的郑鹤衣口齿清晰,语言流畅,几乎变得和从前一样活泼,可惜脑子神志已经迷糊。
转眼到了除夕夜,兴庆宫灯火如昼。
太皇太后倚在暖榻上,身披玄色金绣大袖襢衣,头上围着戴副镶紫貂缂丝八宝寿字暖额,面前博山炉燃着沉水香,袅袅轻烟氤氲在蜜饯的甜香、屠苏酒的清冽和众人的笑语中,充满了年味。
郑鹤衣却熬不住,早早就背过身,蜷在软毛垫上睡着了。
太皇太后一手拍抚着她,忽然想起了什么,对旁边的老迈女官道:“你不是会摸骨吗?”
女官不由赔笑,自谦道:“早年不懂事,闹着玩的,您可别当真。”
太皇太后撇了眼熟睡的郑鹤衣,朝她顽皮地眨了眨眼,“试试?”
女官大惊,慌忙摆手道:“折煞奴婢了,这哪里使得?”
“不打紧的。”太皇太后却兴致高涨,陪坐的诸位太妃也都起哄。
女官无奈,只得颤巍巍上前,净过手后,才在脚踏前坐下。
太皇太后解下郑鹤衣额上的昭君套,她探手过去,覆上郑鹤衣的头顶,沿太阳穴缓缓下移,嘴里呢喃道:“顶骨起峰,主早年显贵,却父母缘薄,虽遭风雨摧折,可暗含生机。”
指尖移至眉骨后,摩挲着呢喃:“棱角如刃,过刚易折……”触到颧骨时忽而停顿,沉默着滑到下颌时,面色微愕,纳罕道:“怪哉,怪哉……”
众人都屏住了呼吸,连太皇太后也有些紧张起来。
女官的手顺势滑到耳后,眼睛骤然一亮,失声道:“原来如此,原来如此!这是乃逢凶化吉之兆……”
她过于激动,竟忘了分寸,握住太皇太后的手,引她去触郑鹤衣脑后枕骨,“此处暗藏双峰,乃莲台承露之相,这是——”
“是什么啊?”太皇太后纳闷道。
女官喘了口气,伏拜在地,朗声道:“这此命格实在罕见,虽主大贵,奈何有三劫三难,若能渡过,将会母仪天下。”
话音刚落,众人却忍不住哄笑起来。
本朝不立皇后已近百年,这是人尽皆知之事,何况郑鹤衣如今这样子,“母仪天下”这四字更像是笑谈。
女官老于世故,见状态便顺势承认自己是胡诌,只为博个满堂彩。
实则不然,她总不能说郑鹤衣面相失衡、体态不协、行姿摇曳、神浮气躁,命中婚姻不稳,易生变故吧?
“起来吧,承你吉言,但愿太子妃能早日康复,将来母仪天下。”太皇太后笑道。
正热闹之际,外边有人来报,说江王奉天子之命来送御膳。
往年都是内常侍来,今年来的竟是孙儿,太皇太后不由大喜,“快去请!”
江王一袭玄色织金锦袍,腰束革带,玉钩上悬双鱼佩,步伐沉稳,气质雅正,率众向太皇太后和太妃、命妇行过礼后,从容退到一边,朗声道:“圣人献——金齏玉鲙,愿太皇太后福泽绵长,金玉满堂!”
话音刚落,一名内监托着剔红狮戏球纹提梁匣越众而出,宫人趋步过来,将玉盘捧到太皇太后面前让她过目。
此菜虽是生鱼片,但做法却极考究,须选用最新鲜的黄河鲤鱼,切成薄如蝉翼的片,因洁白如雪故得名洁玉鲙,又配以多种黄色的辅料,如橙丝、姜末等,谓之金齏。
太皇太后虽不能吃冷食,却也很开心,再三夸赞天子孝心可嘉。
“贵妃娘子献——镂金龙凤蟹!愿太皇太后吉祥安康,福寿无疆!”
“太子殿下献——浑羊殁忽!愿太皇太后福德深厚,慈恩永存!”
“三位公主献——御黄王母饭……”
“两位郡王献——同心生髓脯……”
江王一一介绍完后,最后一名内监提着攒盒趋步上前,恭恭敬敬道:“太子殿下特意为太子妃准备了两道小食,一名玉露团,一名贵妃红,烦请太皇太后转达。”
太皇太后笑着推了推郑鹤衣的肩,和声道:“太子妃在此,你给她就行。”
郑鹤衣恍惚中听到太子二字,一骨碌坐起,揉了揉眼睛道:“殿下在哪里?”左右皆忍俊不禁,她羞得面红耳赤,捂住脸滚到了太皇太后怀中。
这段时间灵台较为清明,她大致理顺了过往经历,自小离开长安,与大兄相依为命,及笄之前被送回长安,结识名门淑媛薛成碧,两人成为手帕交。之后嫁给太子,缱绻恩爱,如鱼得水,可不知何故,自己却红杏出墙,和他的叔父江王有了私情,并在薛成碧的掩护下与其密会,结果被外人撞破,慌乱之下失足摔伤。
在她昏迷的那些天,太子不计前嫌,始终对她不离不弃,直到她彻底好转,才将她送到兴庆宫静养,不可谓不体贴。她就是脸皮再厚,想起来也会觉得羞惭,所以从不敢主动追问,只想等他原谅后来接她回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