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鹤衣许久未见这么大的阵仗,倒是怔了一下。身侧的于氏轻挽住她手臂,扶她走到阶前。
“平身!”她缓缓抬手,语气平和但颇有气势。
为首的竟非内侍,也非女官,而是两名华服女子。
左首女子梳着圆润的乌蛮髻,发间饰金玉花钿,钗首明珠滴垂于额,映的肤如凝脂,天庭饱满。上着挺括的宝蓝色蜀锦交领袖襦衫,配六副湘裙,臂间挽着泥金帔子,宫绦上悬镂空雕花银香球,端庄温润,观之可亲。
又首女子身材苗条,梳着高耸的灵蛇髻,发鬟微偏,戴金叶步摇冠,玉流苏簌簌垂落两边,显得风致楚楚,娇俏灵动。五彩绣花短襦配银灰裥裙,外罩水红轻绡大袖衫,轻盈灵动,袅袅娜娜。
郑鹤衣有些茫然,不由转向李绛,神色间满是疑惑。
李绛似乎比她还诧异,这才想到可能没人告诉她,一时尴尬不已,只得硬着头皮道:“两位昭训,还不上前见过太子妃?”
郑崔二女相携起身,款步行至阶前,神色恭敬道:“妾身郑怀瑜见过太子妃、妾身崔令姿见过太子妃。”
郑鹤衣恍然大悟,居然是她们?去年花朝节在宫中见过后,她们偶尔也随长辈去郑家拜访,她有时候心情好了,也是邀请她们去住处玩耍,薛成碧知道后还流露过不满……
震惊过后,一缕酸涩逐渐隐去,剩下的却是庆幸。
东宫自然会有新人,好在也算玩伴,以后相处起来应该不会太难。
她吸了口气,脸上堆起得体的笑意,主动步下台阶相扶,“能在此得见故人,我不胜欢喜,快快请起!”
郑鹤衣的风评算不上好,二女入宫数月,自然早有耳闻,一直以为唯恐见面后会受刁难,想不到她竟如此和气,自是又惊又喜。
寒暄过后,郑鹤衣便问她们住在何处,两人回说暂居宜秋宫,若她还有别的考量,回去后再另行安排。
还好不是宜春宫,郑鹤衣又是一阵庆幸。
末了却感到难言的悲哀,她竟不知不觉卑微到这种地步了?
登辇之时,李绛想邀郑鹤衣同车,话还未出口,她已经先行往后走去,只得讪讪收回手。
一行人浩浩荡荡回到东宫时,刘褚领着内侍皆在门外迎候,李绛方才遭她无事,心里很不是滋味,便自行回了丽正殿。
郑崔二女护送郑鹤衣到了宜春宫,众女官早就等在石障前,郑鹤衣一眼扫过碑上朱红的文字,差点要透不过气来。
缓过来之后才看向众人,打眼望去,竟发现多了两三个新面孔,可人数并没有变化,心里便有些犯嘀咕。
宜春宫无论寝居、理妆还是会客、闲坐之处,都远比少阳院宽敞舒适,想到薛成碧还没来过,她心里便有些过意不去。
打发走郑崔二人,她忙将于氏唤至正寝后的小阁,悄声询问内官的人事变动,“这些都该我管,可我
并不知情,究竟是谁安排的?”
说是贵妃的话,她无话可说。若是两位昭训,那她可不能依,否则将来还不得蹬鼻子上脸?
于氏想到当日的惨状,心里不由得直打突。以强权掩盖真相,究竟能掩盖多久,上位者并不关心。可活生生的人命,就此成了乱葬岗的孤魂。
她张了张嘴,好半天才整好思绪,“还能有谁?当然是贵妃娘子呀。您摔成重伤,随驾之人,皆责无旁贷。若非贵妃慈悲,连我也早被……”
“打杀”两字被她生生咽了下去,差点咬到舌尖,“撵到掖庭做苦役了。”
郑鹤衣惘然若失,良久之后,突然惊叫了一声,抓住她手臂激动的问道:“阿碧呢?她也在身边,有没有被为难?”
薛家折了一个婢女,可惜谁也不敢多言,对外宣称是急病暴毙。
郑鹤衣一直对薛成碧因照顾她而患病之事耿耿于怀,于氏哪敢告诉她这些?
“薛娘子到底是外客,哪有受责难之理?贵妃不仅没有怪她,还挺喜欢她的。看在她照顾您用心的份上,在年终考核时,请宰相举荐她的父亲薛司业出任国子监祭酒,虽说最终因为反对者众多,没能成功升迁,可还是或封正四品的正议大夫,虽是散官,可若没有贵妃的运作,他这辈子都未必摸得着。”于氏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儿如实转述。
郑鹤衣听罢偏过头去,以手掩面,笑得双肩簌簌抖动。
“有那么好笑吗?”于氏倒有些摸不着头脑,仔细一听,又觉得那声音像是在哭,一时更加迷惑。
“很好……真好……”她用指尖迅速抹过眼角,神色恢复如常。
她不过是御前走动的勤快了些,兄长便被擢入台省,羡煞旁人。
薛成碧放下身段,照料病中疯傻的太子妃,其父便得加封。
这两者可能没有直接的关系,可想想只觉可笑。世人的命运真由天道主宰吗?其实不然,应该是天家。
想到这些,她又觉得快要透不过气了。
这世上最可笑的是她,竟来宫里觅安宁寻自由。
她将来会成为贵妃还是太皇太后?抑或是中途折陨的无名氏?
后宫(上)
掌灯时分,承恩殿中一片忙碌。
晚食之前,郑怀瑜和崔令姿联袂而至,入内拜见郑鹤衣。
“你们来的真是时候,正好一起用饭。”李绛进宫去视察灯会布置情况,大约过不来,这是她回来的第一天,若一个人用饭,实在有些孤单,便盛情相邀。
郑怀瑜神情腼腆,轻声道:“妾等不敢,我们是来侍候您用膳的。”
崔令姿附和道:“正是呢,好不容易才把您盼回来,这段时间我们天天练习,早就配合的天衣无缝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