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回来时住的南熏殿,彼时太皇太后还在兴庆殿,因此她对大同殿的布局极为陌生,在宫人的引领下才找到通往正殿的路。
正是洒扫之时,见满眼都是陌生宫人,她心里不由得狂喜,于是逐个相问今夕何夕,无论男女老少,都说是正月初七。
一路走到正殿,从宫女到内监再到侍卫,没有听到任何不同的答案。
太皇太后正在暖阁等着用朝食,听门口禀报说太子妃来了,不由笑道:“今儿倒是不睡懒觉了,快去添副碗筷。”
这声音分外亲切,和她记忆中的太皇太后别无二致。
郑鹤衣心头
一暖,缓步走了进去,看到鹤发童颜笑容可掬的老人时,眼睛蓦地一酸,趋步上前,在她面前跪下,深深拜谢。
太皇太后一头雾水,忙命人搀她起来,一叠声问道:“好端端的,怎么又磕头?是嫌前几日的压岁钱太少了?快平身!”
左右俱都失笑,阁中气氛顿时变得欢快起来。
郑鹤衣也破涕为笑,起身在下首落座,下意识便问今日几号。
太皇太后却把脸一沉,郑鹤衣不由紧张起来。
她哼了一声,嘟囔道:“怎么突然改口了?之前天天叫太婆,今儿怎么改称太皇太后了?”
郑鹤衣这才松了口气,又暗暗吃惊,先前那般僭越吧?真是不知天高地厚。只得赔笑道:“那些天实在糊涂,还请您恕罪。”
太皇太后仔细端详着她,见她举止斯文,谈吐清晰,再不复先前的混沌迷茫,神色不由凝重起来,一把握住她的手,激动道:“好丫头,你可算是醒来了……”
前程
郑鹤衣的手被那双温暖柔软的手掌包裹时,一股奇异的暖流自心间升起。
这种被珍视、被呵护的感觉让她鼻头一酸,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下来。
先前种种虽无印象,可因着对方自然而然的亲密动作,让她坚信宫人所言非虚,这段时间太皇太后的确对她疼爱有加。
她吸了吸鼻子,轻声问:“这些日子……是不是给您添了许多麻烦?”
“傻丫头,”太皇太后捏捏她纤薄的手掌,笑道:“他们都是打个照面就走,只有你不嫌我这把衰朽老骨头,总是常伴左右,承欢膝下,我心里不知多欢喜,何来麻烦?”
郑鹤衣心里感动,眼眶不由得发红,鼓起勇气试探道:“那……我能不能继续留在兴庆宫陪着您?”
太皇太后面上笑意却渐渐淡去,虽万般不舍,却只能正色规劝:“你是太子妃,且正当韶华,既已痊愈,就该早日回归正轨。哪有小小年纪就生退意的?我看得出来,太子对你一片真心。可天潢贵胄的情分,是靠不住的。”
说到这里,她似有些动情,“身为太子,这世间的万事万物于他而言,皆唾手可得。人的本性是趋利避害,若在你身上一直得不到甜头,势必就会转向别处。等你蹉跎到老,无依无靠时,就悔之晚矣。我们那一代的姊妹,最开始有十七八个,可如今能与我作伴,在此安享天年的,不过二三人。”
“其他人呢?中途回家了吗?”郑鹤衣惊愕地问道。
太皇太后被她的天真逗乐了,末了又觉无限悲怆,苦笑着道:“皇宫可不是安乐窝,身为天家妇,哪有中途退场的?大都凋零折陨了,即便熬到先皇驾崩,也是被发去感业寺出家,余生和青灯黄卷为伴。”
郑鹤衣闻言怔住了,明白这不仅是规劝,更是警告。
见她像是被吓坏了,太皇太后又有些于心不忍,慈爱地拍拍她的手臂,柔声道:“别这样没出息,拿出年轻人的心劲来。”
说着低下声气,凑到她耳边,神秘一笑道:“有人给你看过相,说你将来有可能母仪天下。本朝近百年都未有嫔妃生前封后,我老人家还想拼着一口气,亲眼看看封后盛况。”
郑鹤衣只觉得匪夷所思,语无伦次道:“这……这怎么……是戏言吧?您……可别当真……”
太皇太后笑道:“这点信心都没有吗?”
郑鹤衣实在哭笑不得,倒不是有没有信心的问题。而是她这会儿灰心丧气,万事都提不起兴致,何况天方夜谭一般的皇后之位?
但看着老人憧憬的神情和灼灼的目光,想到这把年纪或许也时日不多,心里不觉百感交集,热血竟慢慢涌上心头,银牙一咬,正色道:“您好生保重,真到了那一天,我第一个请您去观礼。”
太皇太后闻言大乐,笑指着她道:“一言为定可不许反悔哦。”
郑鹤衣便与她击掌为誓,一时激情澎湃,恨不得立即就毁东宫。
可身上仍有些不快,便顺势倒在她怀里,撒娇道:“这里清静,我在修养几天吧!”
太皇太后搂住她拍抚着,眼中满是疼惜,“难道兴庆宫缺衣少食,我非得今日撵你走吗?安心住着吧,等他们来接。”
正月十四日,太子仪仗队在兴庆宫外相候,李绛亲自入内接郑鹤衣。
二人拜别太皇太后,携手出了大同殿。
待行至阶下,郑鹤衣便抽回手,借口太冷要拢入袖中。
李绛明白她之前是做戏给太皇太后看,便有些不忿,抱怨道:“好生虚伪。”
郑鹤衣反唇相讥:“比不得殿下坦率。”
李绛哑口无言,当先一步往前走去。
自从她见好之后,他每有闲暇便来探望。
可她常不假辞色,冷言冷语,说是对受伤之后的事毫无印象,他却半信半疑,觉得她怀恨在心,故意报复。
刚出兴庆宫,就见道旁旌旗招展,内侍宫娥林立,簇拥着香车宝辇,见他们相继出来,俱都上前拜倒,见过太子后,起身高呼:“恭迎太子妃回宫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