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忠心不是挂在嘴上的,”郑鹤衣苦笑道,“我明白你的来意,今天太晚了,快回去睡觉吧!”
崔令姿还想说什么,可见她已经开始打呵欠,只得战战兢兢告退。
郑鹤衣终于可以躺下,却又辗转难眠。
李绛此刻想必正在宠幸别的女子,她应该妒恨交加,狂性大发,像母亲当年那样,持剑冲入丽正殿闹个天翻地覆。
可事实上她甚至懒怠动一下,心里更多琢磨的,是崔令姿夜访之事。
她们是闺中密友,两家又是世交,按理说该亲如手足才是。就算郑怀瑜对她怀有异心,崔令姿也该替她保密,甚至和她站在同一阵营,怎么能暗中告密?
这让她很气愤,也替郑怀瑜不值。
以她浅薄的印象来看,郑怀瑜腼腆怯懦,不像有主见,更不像有城府的人。反倒看似坦诚的崔令姿居心叵测,说不定会因妒生恨,继而加害于她。身为主母,她责无旁贷,必须地设法提醒郑怀瑜加以防备。
她轻轻吐了口气,心中已有决断。
次日晨起,洗漱过后她派人去找于氏,并悄悄告知昨夜之事。
于氏深感震惊,立刻建议她不要插手,“平时如胶似漆,形影不离,可一个主动背诺,一个私下里告黑状,我看都不是善茬,就让她们狗咬狗好了,您千万别多管闲事,免得将来里外不是人。”
对于李绛宠幸其他人,她表现得比郑鹤衣还要激愤,有些痛心疾首道:“殿下想必只是随口说说,并不是真要……定是那郑昭训使了狐媚手段,这才得以留下。”
郑鹤衣笑睨她一眼,戏谑道:“房帷之事,男的若真无意,女的再有手段又有何用?你就别向处处向着他了。”
于氏见她如此风淡云轻,顿时便气笑了,“我向着谁呀?还不是怕您伤心吗?就当我狗拿耗子好了。”
“放心吧,我才没有
伤心,这不是迟早的事吗?好歹我也算享受过专房专宠,你们脸上也算有过光。”她笑着打趣道。
于氏见她似乎真的未放在心上,这才暗暗舒了口气。
正说话间,宫人来报,说郑昭训从丽正殿回来了,按照规矩来拜她。
“拜我作甚?”郑鹤衣大惑不解。
于氏气不打一处来,冷笑道:“侍寝本来是您的事,既由人家代劳,您是不是该准备谢礼?”
“还……还有这规矩?”郑鹤衣瞠目结舌,失笑道:“那我若是养几个面首,陪侍完之后,他们可以去找殿下领赏吗?”
于氏吓了一跳,传话的宫人也有些噤若寒蝉。
“戏言罢了,你们何故如此惊惶?”她诧异道。
“虽说是戏言,可若是传个几茬,指不定多少人当真呢!”于氏请拍着胸脯,煞有介事道。
“我无所谓。”她若无其事道。
于氏为之气结,梗着脖子道:“妾身的老脸不要了吗?”
身为傅姆,若真教导出那样荒淫无耻的太子妃,她先找根绳子吊死算了。
郑鹤衣笑得前俯后仰,好一会儿才缓过来,推她道:“去给新人准备谢礼吧,殿下素来不懂节制,她定是累坏了。”
于氏定定瞧了她一眼,苦笑着离去。
郑怀瑜独自站在承恩殿,等得越久越忐忑,等得越久越心焦。
“郑昭训,太子妃邀您共用朝食。”珠帘后响起脚步声,出来一个细挑身材的宫女,福了福身柔声道。
郑怀瑜难掩诧异,却又不知该说什么,只得跟着她转去膳厅。
掌食正带着宫人布菜,郑鹤衣则倚坐在临窗交椅上,翻看一卷昏黄的文书,晨光穿过雕花窗格,映亮了她半边脸容。
不同于平日在寝殿的家常打扮,此时她已穿戴整齐。浅绯色联珠文锦大袖襦外罩着银画披帛,齐腰系郁金长裙。
衣服虽华丽,发式却较简约,只梳了个微偏的单螺髻,髻心略松,用一支金丝累凤衔珠钗固住,凤嘴垂落的珍珠流苏在耳畔微晃,温润的珠光晕在那半边脸上,丝毫也看不出病容。
可惜她仍戴貂绒暖额,让人第一眼就会想起她尚未痊愈。
待看清书册上“东宫彤史”的字样后,郑怀瑜心头莫名一紧。郑鹤衣在闺中时就无贤名,进宫后想来也不会收敛,她甚至听过传言,说她受伤之事疑点重重,极有可能是与太子互殴所致……
一念及此,她不有打了个哆嗦,踉跄着跪倒在地,“妾身……叩见……太子妃……”
“我又不会吃人,你何必如此惊恐?”郑鹤衣叹了口气,目光逡巡在最近的一页:永安六年正月,乙酉日,妃于兴庆宫大同殿西配殿侍寝。庚寅日,妃于兴庆宫大同殿西配殿侍寝。
原来她在兴庆宫静养之时,他竟还去找过她。如今闹成这样,恐怕从此以后,这本册子上再不会有她的名字。
她合上文书,抬手递给了身侧女史。
早有宫人扶起了郑怀瑜,她像是受了天大委屈一般,哭得鼻头红红,梨花带雨。
郑鹤衣扶额暗想,定是母亲悍名远扬,因此她什么也没做,就能令人生畏。
“殿下欺负你了吗?你欺负回去不就成了?”此话一出,左右宫人皆红了脸。
她这才意识到失言,可床笫之事,不就是你来我往,如此这般吗?
郑怀瑜却掩面抽噎,好像哭得更伤心了。
郑鹤衣有些无措,不明白她为何那么委屈,原本心里还有几分怨气,可这会儿早消散了。
“你别哭了,我让人去传你的傅姆……”
“不,”她的话还未说完,郑怀瑜便摇头道:“妾身……有话想……私下跟您说……”末了,便用哀肯的泪眼望着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