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浑浊的眼珠里满是恐惧:“我问他……为何找上我,他说……说我每日洒扫擦洗,走的都是那条路,平时最不惹眼……即便出了事儿,也不会有人想到我。”
他以头抢地,额上沾满污垢:“老奴知道的就这些,这银子我不要了,求贵人饶命,饶命啊……”
于氏眼中全无波澜,命人将他与赃银严密看管,并按照他的口述绘出传话人的形貌,开始秘密比对寻找。
侧殿耳房内,灯火拨的极亮,于氏凝视着简约的画像,忽然灵机一动,“也不一定就是内监还有可能是宫女假扮,查查那个时间段,都有什么人出去过。”
后经严格排查,最为可疑的,当属崔令姿的贴身宫女翠翘。
崔郑二人都跟着郑鹤衣入住飞霜殿,这边门禁森严,因此翠翘行色匆匆出去时,暗哨都看在眼里。
于氏心中疑云既定,便不再拖延。她唤来舒宁,托她去给翠翘送盘水果。
舒宁会意,挎着食盒去找翠翘。
侧殿厢房内,翠翘正在窗前做真女红,见舒宁从对面廊下走来,盲笑着招手。
舒宁是郑鹤衣身边的司膳女官,常将撤下的珍馐美食或果品点心分与宫人品尝,翠翘自也得过恩惠。
“太子妃那边不忙吗?姊姊竟能得空出来?”
“如今忙的是司药,我倒是清闲了。”
两人相携进屋,翠翘邀她坐再上首,自己要去张罗茶点。
舒宁扯住她,笑道:“不急,看我带了什么好东西。”
她打开食盒,从中取出一碟小樱桃,颗颗饱满,娇艳欲滴。
翠翘满面惊喜,诧异道:“这是哪儿得来的?”
“园中一早新摘的,太子妃不舒服,什么都吃不下,就赏给大家了,我偷偷留了点,拿来给你尝尝鲜。”舒宁笑拈起一颗,递到了她面前。
翠翘接过一尝,只觉酸甜多汁,口舌生津,不由再三道谢。
“举手之劳罢了,”舒宁也不多坐,起身便要告辞,笑吟吟道:“你不忙的时候,把食盒给我送来,还有上回托你绣的那个小蝴蝶帕子……”
“很快就收尾了,等午后我就拿过去。”翠翘道。
她将舒宁送到廊下,返身回屋时,冷不丁看到崔令姿站在榻前,不由得吃了一惊,“娘子怎么来了?”
“我听到这边有客人,”崔令姿有些疑神疑鬼,“她没说什么吧?”
“就送了一盘果子。”翠翘捧起案上的樱桃,“娘子也尝尝吧!”
“我没有胃口。”崔令姿摆手道
郑鹤衣闭门谢客,郑怀瑜不见踪影,内坊令连夜核对内监名册,崇宁郡主一大早离开行宫,这些都让她倍感不安。
“事情肯定没这么简单。”她瞟了眼那盘樱桃,要是寻常果子也就罢了,樱桃可是御苑珍品,尤其是早春时节,高阶女官都没有份,怎么会给一个宫女送一盘。
“她想贿赂你。”崔令姿神情有些紧张,一把握住翠翘的手,叮嘱道:“千万记住,不要乱说话。”
“那我……还是不去了吧?”翠翘有些迟疑道,“还是让别人把食盒送过去。”
崔令姿立刻摇头,“不行,你若不去,那就是心里有鬼。”
午后阳光温煦,廊下一片宁静。舒宁房中窗扉半掩,光影微明。
翠翘强自镇定,挎着食盒依约而来。
舒宁正在整理箱笼,见状忙放下手中活计,起身迎她坐下。
翠翘给她带了盘点心,并将绣好的帕子一并奉上,舒宁看了赞不绝口,“你这手真巧,当初若进了尚功局,如今在司制司也混出名头了。”这话不无遗憾,似又带着惋惜,翠翘听了心里隐约不安,也只能无奈笑笑,叹道:“万般不由人呐。”
她虽想早点离开,可又怕太突兀,只得耐下性子闲话家常。
见舒宁在叠衣服,便问道:“咱们是要回宫了吗?”
“还不知道,”舒宁摇了摇头,“太子妃伤的不轻,怕是得养些时候。太子也很喜欢这里,似乎没有开拔的意思。”又问道:“你家昭训娘子脚伤如何?”
“俗话说,伤筋动骨一百天,她怕是也得养些日子。”翠翘渐渐放松下来,忍不住好奇的问:“郑昭训还没找到吗?殿下怎么说?”
舒宁不觉失笑,“殿下哪管这些?他呀……”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,朝她招了招手。
翠翘靠过来,她凑近了些,伏在她耳畔悄声道:“好像右骁卫谁得罪了他,最近又迷上刑讯了。”
翠翘不自觉打了个哆嗦,她在东宫执役有些日子了,自然知道李绛的习性。
好在成婚后大有改观,听说连刑房都不去了,怎么突然……难道?
一想到右骁卫,她的心便凉了半截。
“喂,发什么呆呢?吓到了吧?”舒宁推了推她,笑着安抚道:“你怕什么?殿下脾性虽不好,可也不会无端发火。他要打要杀,冲的都是视宫规律令于无物,或为非作歹的。”
“没……没有啊。”翠翘讪笑着摇头道。
“来,帮我试试这套衣服如何?”舒宁说着抖开一件衣袍。
翠翘抬头望去,竟是一件内监所穿的青色外袍,旁边还摆着软脚幞头与靴履。
她的笑意刹那凝结,脸上血色“唰”地褪尽,仿佛看到了最可怖的东西,连忙将眼神移开,声音干涩,难以成调,“舒宁姊姊,你……你这是何意?”
舒宁面露不解,关切道:“怎么了?是不是哪里不舒服?”
翠翘深吸了口气,强笑道:“没有……没有,我很好。”她迅速瞥了眼舒宁手中的衣袍,“只是不明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