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延心下一惊,脸色瞬间苍白,郑骁看出他有难言之隐,以为他担心妹妹安危,便再三保证无论如何,定会保住崔令姿的性命,毕竟她也算是郑家人。
这话说得挺稳妥,崔延心中稍定,忙再三拜谢。
崔延夫妇告辞后,韦氏自屏风后转出,神色间满是愠怒与心疼。
“你们郑家也欺人太甚,”她语气难掩激动,“鹤娘与怀瑜联手孤立令姿,就因为她是外姓女。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,最是明礼知进退,若非被逼到绝境,断不会行此悖逆之举!”
崔令姿入宫前拜她为义母,她料定郑鹤衣必会恨屋及乌苛待于她,因此千叮咛万嘱咐,让她避其锋芒,多加忍耐,没想到还是出了这样的事儿。
据锦娘哭诉,说崔令姿在郑鹤衣跟前受尽磋磨,常觉生不如死,一有机会便向兄嫂求救。可他们碍于郑骁的身份,始终不敢开口。
直到这回春猎,郑鹤衣又借机折辱,崔令姿忍无可忍,说服多年姊妹郑怀瑜,帮她一起捉弄郑鹤衣一回,算是小小的报复。
不料郑怀瑜答应的好好的,却临阵倒戈,反诬崔令姿要对太子妃不利。
以郑鹤衣跋扈的性格,必回借机除掉眼中钉肉中刺。所以崔延夫妇才心急如焚,赶来向郑骁求助。
“仲平可是您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心腹,千万别因为一件小事寒了他的心。”她缓了缓声气,温言提醒道:“大郎早就在辽东立足了,二郎蒙圣人恩德进了台省。”
所以他只能栽培别家子弟,否则百年之后,悉心经营的禁军势力,不知道要落到谁手中。
郑骁听的心烦意乱,挥了挥手:“你别啰嗦了,此事我自有分寸。你下去吧,二郎回来后让他来见我。”
三尺
山间春寒料峭,行宫周围却林木蓊郁,花繁叶茂。
郑云川在谒者的引领下,沉默地穿行在幽深的曲廊间。
檐下湘帘半卷,鸟鸣啾啾。可他步履沉重,神色肃穆,实在与周遭的盎然春意有些格格不入。
飞霜殿外早有宫人在迎候,通报进去不久,于氏便亲自带人出来接,“郑舍人,快请进吧,太子妃已在前厅相候。”
郑云川颔首,跟着她走上了台阶,提袍的手却不由得捏紧了。
厅中开阔明朗,光线通透,十数名宫人垂手侍立两侧,皆屏息凝神,目光低垂,在他进来后微微福身。
正中铺着锦茵的宝座上,端坐着一道纤细身影。
可惜座前悬挂着一幅薄幔,将里外隔绝成两个世界。
他不敢抬头细看,因为帷幔后的女官们正神色端肃地凝注着他,那些陌生的目光蛛网般缠绕着他,让他半分不敢逾礼。
这是第一次正大光明的会面,他必须谨言慎行,不能出半点纰漏。
于氏将他引到丈许外,刚一站定,便有宫人放下一方绣垫。
他整衣肃容,撩袍屈膝,俯首端端正正的行大礼,“臣中书舍人郑云川,拜见太子妃。”声音比想象中平稳,却也透着几许不近人情的生疏。
郑鹤衣放在膝上的手微微一蜷,掌心隐约泛起久远的痛。
她恍惚间想起,这不是忤逆贵妃受刑发烧的那次,可皮肤下的阵阵抽痛却是真实的。
她看着他一丝不苟地行礼,看着他板正甚至拘谨的神态,一阵莫名的酸楚猝然冲上鼻腔,眼前霎时模糊。
得知郑云川来行宫时,她几乎是惊坐而起,强打精神梳洗更衣,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虚弱狼狈的样子。
他们很久没见过了,上一次还是在兴庆宫养伤时,他偷偷带辽东巫医来为她治病。
奈何当时她神志混沌,压根不记得他是谁。
想到这些时,唇齿间泛起蜂蜜杏脯特有的味道,她心头微微一甜,迅速眨了眨眼,将异样的情绪逼退,缓缓开口道:“兄长不必多礼,快请起……”
即便她努力维持着
平稳,可声气仍有些细弱,嗓音也带着几分沙哑,“赐座!”
“多谢太子妃。”郑云川听到她的声音时,身体不由得微微一颤,却依旧低垂着眼帘。
两名内监轻手轻脚地抬来一张铺着彩缎的方凳,就要在他旁边放下时,郑鹤衣却忍不住出声:“近一点吧!”
两人都是一怔,下意识望向于氏。
“太子妃入宫多日,这还是第一回见家里人。”于氏轻叹了口气,用商量的口吻望向郑鹤衣左右侍立的女官。
司则点头首肯,两人便将方凳抬至纱幔前,距离宝座不过三尺,在外臣与宫眷之间,这算是极限了。
郑云川再次谢恩,落座后才忍不住缓缓抬眸。
郑鹤衣也恰好看着他,视线隔帘相撞时,都难掩惊诧。
宝座中的少女裹着重重锦绣,戴着耀眼珠宝,脸容被脂粉覆盖,打眼看去,像一具被抽走生机的精致人偶。
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他痛得几乎无法呼吸。
记忆里的妹妹我行我素,暴躁偏执,敢和父亲叫板,敢对继母耍横,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拳脚,对他动辄颐指气使,但也会毫无顾忌说笑打闹……
可他在这里看不到熟悉的影子,她再一次丢下他跑了,且再也不会回来了。
悔恨如潮水漫卷,将他瞬间淹没。
他应该阻拦她飞蛾扑火,哪怕打断她的腿,哪怕让她记恨一辈子,他不该也和她一样使性子,眼睁睁看着她葬送了自己的一辈子……
不过三尺距离,她几乎能看清他衣袍上的暗纹,自然也看到了他脸上的痛苦挣扎,还有眸中强行压抑的泪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