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可怕,她何时竟也变得这般细腻敏感,能轻易感受到别人的情绪?
他心底涌动的沉郁悲怆让她觉得陌生又无措,两人之间的距离似乎被无形的拉远了。她盘亘在心底深处的想法,又悄悄蛰伏了回去。
她原本想扑到他怀里大哭,让他去求父亲,设法接她出宫,和离也好,休弃也罢,总之她不想再面对李绛。
可对着这般肃穆庄重的郑云川,她却有些自惭形秽。成长是无形中的,还没开口就自己否决了那荒谬可笑的念头。
喉头堵窒,万语千言都尽数消融在了空气里。
厅中侍立的宫人似乎都感觉到了这份沉重,低眉顺目,大气都不敢出。
最终还是郑鹤衣先开了口,声音带着她自己都觉察不到的客套和试探,按照礼数,总得先问候一下家中老小。
郑云川定了定神,垂眸一一应答,不忘补充一句:“多谢太子妃挂念。”
她又恭贺他喜得贵子,并对当时的疏忽郑重致歉,并再三邀请他们有空带孩子来东宫玩。
他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,却只能勉力配合。
除了无关痛痒的寒暄,她实在不知该说什么。
以前他可是话痨,总是像哄孩子一样拉着她说长道短,常吵得她心烦,可难得见一面,却只呆坐在那里,半天也不吭声。
她有些着恼,便也赌气般沉默了,气氛越来越尴尬,他只得硬着头皮开口,做出关心的样子询问她近况。
虽然语气干巴巴,像诵读公文一样,她还是没来由的感动。
她抬手扶了扶额角,想诉说两度在鬼门关打转的经历,也想控诉李绛的暴行和种种无形的恶意,还有流绪微梦般困扰她的禁忌情愫,最终却只吐出句一切都好。
又是一阵难堪的沉默。
他清了清有些发干的嗓子,侍立在一旁的宫人才想起忘了奉茶,忙蹑手蹑脚退下了。
“既如此,臣等便放心了。”他顿了顿,状似无意地问道:“怎不见郑昭训和崔昭训?她们进宫也有些时日了,侍奉太子妃可还尽心?”
此言一出,左右宫人皆面面相觑。
郑鹤衣的脸有些发僵,怔了怔,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。
于氏再也按捺不住,上前半步,朝着郑云川隔帘一礼,沉声道:“回郑舍人,崔、郑二位昭训如今已被收押。她们胆大包天,竟勾结外臣,于此次春猎设计谋害太子妃!”
郑云川猛地一震,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向于氏,又飞快瞥了眼垂头不语的郑鹤衣。
“到底怎么回事?还请姑姑明示。”他欠了欠身,声音里满是焦灼和紧张。
于氏口若悬河,语速飞快,简洁明了的讲述了一遍事情的经过,又命人拿来整理好的案卷副本让他过目。
“妾身已通过尚宫,将此事禀报给了贵妃娘子,可那两人皆出自郑家,贵妃和太子实在不便出手,便又转了回来。可太子妃当日受了惊吓,又一身的伤,哪有精力处置?”
这番话犹如惊雷般在耳畔炸响,郑云川捧着案卷的手控制不住的哆嗦,脸上更是血色全无。
这一切和父亲转述的大相径庭,一想到自己是来兴师问罪,并要求她释放崔令姿的,他便感到无比汗颜。
可这么大的事,为何她都不派人跟家里说一声?
但想起父亲不耐烦的态度,他便恍然大悟,其实她一早就猜到,即便告诉父亲也无济于事。他不会替她做主,只会将一切归咎于她。
她半倚在隐囊上,目不转睛地望着他,从他的反应中确认了自己的猜测。
明明一切都在意料之中,可还是感到深深的无力和悲哀。
还好没有抱怨,还好没有诉苦,否则……也不过是教他白白为难。
她又想起当日的豪言壮志,此刻只觉得可笑。但也算是一语成谶,这一切都是自己活该。
宫人送来茶饮和点心,郑云川总算可以从羞愧、愤慨、哀伤和自责中短暂解脱。
他以前和李绛形影不离,可后来便心照不宣般渐行渐远,到了今次拜见时,彼此都有些难为情。
要是他当初没有执意请辞,或许事情不会闹得这么僵,也或许她的处境能好点。
如今虽说高升,外面看起来风光,可整日和天子跟前的老狐狸斗智斗勇,时刻如履薄冰,半分不敢懈怠。
他明白天子的用意,他这是在为太子铺路,一旦自己突然驾崩,有他这个太子心腹兼太子妃兄长在,至少可以防范野心之辈矫诏生事,也能助台子顺利继承大统。
而他做的一切,何止是为了太子和家族,不也是为了妹妹吗?
但她要是在宫中不如意,那他的付出又有何意义?
邢窑白瓷撇口盏中盛着黄灿灿的杏浆,越窑秘色瓷执壶中是红艳艳的樱桃酪,搭配着蒸栗糕等几样小点心。
他心中苦涩,有些食之无味。
她却兴致勃勃,不住地劝他尝尝这个,品品那个。
“这樱桃酪是将早熟的御宿樱桃捣汁去核,再混合乳酪熬煮至浓稠,冰镇后可随时饮用,行宫比别处热,这时节饮用倒是相宜。”
一说到这些,她便如数家珍,滔滔不绝,“还有杏浆,这是从行宫西苑摘下的早杏,去核打浆后加蜂蜜调味,酸甜温润,冷热皆宜。你快尝尝,不比你喜欢的蜂蜜杏脯差吧?”
他从盏沿抬眼看她,见她眉眼弯弯,竟难得展露出熟悉的笑颜,便也跟着欢喜起来。
“多谢太子妃款待。”他将无法表露的热情都给了她所赐的食物,这让她倍感欣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