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是这样吗?但愿如此!
她以前对他无比好奇,可如今却不敢窥探他的内心,也许一切并非自己想象的那么美好。
崇宁郡主入土的这晚,郑鹤衣失眠半宿。寝殿有两层窗寮,外间为窗,里间为寮。
因怕夜里闷热,宫人便将绮寮半掩。
半睡半醒之时,她听到轻微的声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击窗棂。接着帐幔簌簌作响,恍惚间竟似鬼魅低语。
她掀开沉重的眼皮,竟看到一片巨大的黑影映在帐幔上,是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。
“什么人?”她挣扎着想发问,但喉咙竟发不出声音。
“太子妃真是贵人多忘事。”耳畔响起森冷的女声,她不由呼吸急促,汗毛直竖。
榻前突然多了一个人,依稀正是头破血流的崇宁郡主,她的脸容早就扭曲,发丝如凌乱的水草般垂落,血水顺着发梢嘀嗒落下。
她浑身都散发着幽幽绿光,狞笑着俯下身来,声音粗哑可怖:“郑鹤衣,我虽然死了,但却能在九泉之下,与疼我爱我念我的耶娘团聚。这般人生乐事,却是在阳间的你求之不得的。”
郑鹤衣浑身僵冷,像是魇住一般动弹不得,只能眼睁睁看着她逼近,冰冷的气息几乎喷在她脸上。
但此刻的她已然忘记了恐惧,只感到万箭穿心般的痛。
崇宁郡主见状狂笑不止,笑声尖锐刺耳,神情便如生前一般充满嘲讽:“而你死的那天,黄泉之下可有爱你念你的人等待?世间又有谁会为你心碎?你的父母是人尽皆知的怨侣,而你和李绛偏也步了他们的后尘。你的余生岂会有幸福可言?你就算活一百岁,也只能守着空荡荡的寝宫,与孤独、愤怒和幽恨作
伴,到死都是个可悲的怨妇!”
恶毒的话语像诅咒一般,深深扎进了她的血肉。
不,不是这样的,这怎么可能是她的人生?
但她却无言以对,因为她根本想不出反驳的话来。
她浑身颤抖,泪如泉涌,哭的撕心裂肺,而崇宁郡主的鬼魂则在耳畔狂笑……
郑鹤衣惊醒过来时,发现冷汗湿了重衣,哭的嗓子都哑了。
值夜宫人分立两边,焦急地询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?
她心口绞痛,枕头早已被泪水浸湿,缓了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,“没事……只是做了个噩梦。”
鬼魂已经消失了,但她所说的话,却字字句句都踩在她的痛脚上。
父母离心,夫妻陌路,无论生前还是死后,都不会有人等她、疼她、念着她。
孤独像潮水般涌来,无助和惶恐快要将她淹没时,眼前却浮现出一张如花笑靥。
“阿碧……”她抱膝而做,呢喃道:“我们可以做一辈子的好朋友,是不是?”
朝露未晞,晨风掠过檐角的回声像凄厉的鹰啼。郑鹤衣倚在窗边,掌中狼髀石已经握的有些湿热。
司闺进来后,见她仍在发呆,便垂手候着,等她回过神时,才关切的问道:“太子妃昨晚没睡好吗?妾身看您精神似乎有些不济。”
她勉力一笑,低声道:“路上鞍马劳顿,所以睡得不太安稳。”
闲话几句后,她便吩咐道:“我想见薛家娘子,你去安排一下吧!”
司闺有些迟疑,上个月两人还蜜里调油似的,可薛成碧来东宫后,太子便鲜少登门,郑鹤衣则一门心思扑在她身上。
如今夫妻俩形同陌路,要是再接薛成碧来,只怕……
“有何难处吗?”郑鹤衣纳闷道。
司闺讪笑道:“没……没有。”突然灵机一动,既然她这么信任薛成碧,何不拜托薛成碧从中斡旋?
她虽然一开始就对薛成碧有偏见,但也看得出来,对方是个无可指摘的大家闺秀。只消动之以情,晓之以理,她只要心怀坦荡,自是不会回绝。
“索性今日无事,您好好歇息吧,妾身这就命人下帖,要是一切顺利的话,薛娘子明日就能过来了。”司闺说罢告退。
先是崔郑二昭训一死一疯,接着便是太子妃被禁足,不久之后崇宁郡主驾薨。
薛成碧虽未进宫,可有一个消息灵通的父亲,因此桩桩件件都有耳闻,奈何父亲能力有限,因此她并不知道内情。
正抓心挠肺之际,收到东宫的邀请,自是迫不及待便应了下来。
她于次日午后来到宜春宫,刚一进正殿,便被冲过来的郑鹤衣一把抱住。
司闺在宫门口迎候,一路上对她多有交代,此刻众女官都在场薛成碧唯恐大家觉得自己不懂礼数,忙挣开见礼。
众人退下之后,她才抬起头来,看到郑鹤衣脸色苍白,眼底乌青,神情极为颓丧,甚至有些凄哀,心下愈发好奇,握住了她的手悄声问道:“郑姊姊,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?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?”
基于对郑鹤衣的了解,她根本不信她会使手段害崔令姿和郑怀瑜,她能不被别人设计就该谢天谢地了。
至于崇宁郡主……她在花朝宴上见过一回,知道那不是什么善茬。而她和郑鹤衣有过节,也是从其他宫人口中得知的。
郑鹤衣指尖冰凉,被她温暖的手掌包裹着,眼眶一红,热泪便要涌上来。
她忙忍下哽咽,吩咐舒宁守在门口,拉着薛成碧进了里间。
本以为满腹委屈和辛酸都要向她倾诉,可不知为何,坐下来之后,心情竟慢慢平静下来。
沉默良久之后,她抬起眼帘,端详着神色惊疑的薛成碧,缓缓开口道:“阿碧,为何连你也要欺骗我?”
薛成碧浑身一震,耳畔嗡嗡直响,脸上白一阵红一阵,半晌才支吾着道:“姊姊这是何意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