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全都想起来了。”也许最初恢复记忆时,她有过恼恨和愤怒,可是过了这么长时间,再激烈的情绪也都平静下来了,何况她原本就挺豁达。这会儿想要做出兴师问罪的模样,还得板着脸强装。
薛成碧倒吸了口凉气,手足无措地望着她,心里既惊骇又意外。
但她很快冷静下来,当即泫然欲泣,敛衽拜下道:“成碧辜负姊姊的信任,实在是罪该万死……”
郑鹤衣下意识地抬手,堪堪扶住了她。
薛成碧心下顿安,稍稍定了定神,别过头垂泪不止。
她若急着解释,可能会引郑鹤衣起疑,但做出这般楚楚可怜的模样,倒是让郑鹤衣心生愧疚和不忍,“你先别哭……我知道你肯定有苦衷。”
薛成碧抽噎了一下,哽咽着道:“姊姊这般大度……更是令我自惭形秽。”
郑鹤衣拉她坐下,叹道:“我是直肠子,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。这样开门见山的质问,可能会伤到你的颜面,但是阿碧,我对你坦坦荡荡,没有半点坏心思的。”
她语气诚挚,神情单纯如初,薛成碧心头一热,竟真的生出了几分愧疚。
当下也不再做戏,将拾翠殿事发之后,姜尚宫如何杀鸡儆猴,如何逼迫她作伪证等事如实道来,但却隐去了她助纣为虐,诬她和江王有私情那一节。
她知道郑鹤衣不会去和姜尚宫对质,自然永远也不会知道她的无奈之举。
郑鹤衣的确没有深究,反而安慰她,并对文苑的死深感愧疚,“是我害了她,你替我善待她的家人,所需财帛都由我负担。”
“姊姊别这么说,害死她的是吃人的强权。”想到文苑,薛成碧便难掩悲戚,苦笑着道:“幸亏你有先见之明,没有带喓喓进宫。”
说到喓喓,郑鹤衣不觉有些怅然,“其实她想跟着我的,但我知道,那不过是职责使然。幸好当时狠心赶走了她,否则她看到我如今的样子,不知多难过。”
“姊姊找我来,究竟所谓何事?”薛成碧正襟危坐,有些紧张的问道。
情愫
午后的阳光透过绮窗斜照进来,映亮了画屏上的轻粉的荷花和新绿的叶片,阁中似乎也飘荡着清雅的荷香。
郑鹤衣先是犹豫了一下,才垂眸捏着袖缘,轻声说出了前些时候的经历。
即便时隔多日,可是想到密林中独挡野猪时的绝望,仍心有余悸……
薛成碧听得面色发白,大气也不敢出。
她早预感到崔郑二人会生事端,可无论如何,没想到她们胆大包天,竟勾结外人,做出此等丧尽天良之事,简直匪夷所思。
但最令她惊异的,还是郑鹤衣处理此事的态度。
她的看法与贵妃和郑骁一致,私心里觉得郑鹤衣有些偏激,太过较真了。
虽说当时的确凶险,可到底吉人天相,事后应该宽大为怀,这样不仅能让崔郑二人心怀愧疚,将来对她死心塌地,也能使她们的家族感念在心,更加忠于郑骁,如今她自己是出了恶气,但造成的后果却不堪设想。不仅恶名在外难以洗脱,还得罪了父亲,也损伤了家族的利益。
至于光天化日,闯进长乐殿行刺崇宁郡主,那更是堪称癫狂。原本自己是受害者,这下子反倒给了别人博取同情的机会。还好对方死在她禁足期间,否则她将来更是说不出清楚……
虽百般不赞同,但出于对郑鹤衣的友情,她还是给予了无比诚挚的赞美,“你面临那般绝境,竟还能斗志昂扬,勇于搏斗,这份魄力丝毫不输须眉英豪。”
以前她没敢向任何人倾诉过当时的战况,这还是第一次。薛成碧眼中的欣赏和敬仰让她心里油然升起一股自豪。
“阿碧,你真好!”她心下溢满感动,不由得放松了警惕。
“我只是动动嘴皮子而已,不及姊姊万一。”薛成碧态度谦虚,继续夸赞道:“我如今可算长了见识,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同流合污的。有些人即便掉进染缸里,也是出淤泥而不染的。就像你一样,虽然进了宫,但始终还是从前的你,不畏强权,敢于抗争!常言道,大难不死,必有后福,经此一劫,将来必定履道坦坦,逢凶化吉。”
“真……真的吗?”郑鹤衣半信半疑,尤其是现在这个处境。
她想起了那晚的噩梦,神情复又低落,苦笑道:“阿碧,我大概是没有将来了。经此一事,家里一定对我怨声载道。而宫里面……贵妃肯定会觉得我不是省油的灯,至于太子……我无法再接受他了。有时候真觉得,自己成了孤家寡人。”
她一向都
是活泼热烈的,如今却像霜打的茄子,薛成碧心里颇不是滋味,握着她的手轻轻摩挲着,温声安慰:“日子再难,很快也会捱过去的,千万别沮丧,你可是太子妃呢!要是觉得孤单苦闷的话,可以随时传召,我虽然不能为你分忧,却也能陪着说说话,总比你一个人胡思乱想的好。”
郑鹤衣心底不无触动,愈发觉得没有交错这个朋友。同时又为方才的刻意隐瞒感到羞愧,踌躇着道“其实……并非我一个人独挡野猪,后来……”
得知竟是江王出手相救,并护送她出了密林时,薛成碧震惊的半晌说不出话来。
她仍待字闺中,按理说不懂那些风月情事的。
可父母为了提前警示,免她将来误入歧途,刚一及笄便请来女师,每个月都要给她讲些前朝女子典故,不外乎就是“贞洁”当受称颂,“淫佚”则将被唾弃的故事。
什么文君当垆、韩寿偷香,什么步非烟、霍小玉、崔莺莺、李季兰等她早就耳熟能详,特别是她们大都惨死的结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