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到她们转过柳荫,刘褚才回过神,正要调头往湖心亭去,却见侍立在侧的两名宫人浑身僵硬,低垂着头。
他心里暗叫不好,一回头果然看到李绛黑着脸,负手站在桥上,冷笑道:“丽正殿太小,怕是容不下你这尊大佛。我看你这么殷勤,不如去宜春宫当差吧!”
“殿下,瞧您说的?老奴这也是为了您分忧……”他忙堆起笑,小跑着迎上去请罪,“您要是不乐意,那就下不为例。”
李绛却没有答话,而是失神地眺望着远处的柳荫。
前一刻和他横眉冷对,可下一刻就挽着别人眉开眼笑,这让他如鲠在喉。
刘褚见他若有所思,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,双手紧张的交握在袖中,生怕他说出什么石破天惊之语。
“你看那薛娘子如何?”他挑了挑眉,饶有兴趣道。
竟真让他猜着了,刘褚定了定神,做出迷惑的样子道:“啊?”
“老东西,少装糊涂。”李绛横了他一眼,嘴角泛起不怀好意的笑:“她既然那么喜欢薛娘子,不如把她留在东宫吧。”
薛成碧和郑鹤衣回到宜春宫已近黄昏,盥洗过后,便挤在窗前看夕阳渐落。
眼见郑鹤衣笑靥如花,薛成碧忍不住问道:“方才在亭子里,你那么生气……怎么轻易就……”
郑鹤衣眨了眨眼,伏在她耳畔悄声道:“我那是装的,不然下不来台。”那件事无法深究,因为她自知理亏。何况李绛已经知道江王救过她,真要闹开来便无法收场了。
“咦,阿碧,你的眉毛怎么这么淡?”薛成碧肤色很白,连带着眉毛都极浅极淡,这会洗去铅华,便极其明显,郑鹤衣好奇地端详,还用指尖摸了摸。
薛成碧不好意思地捂住了,起身便要逃。
郑鹤衣嬉笑着扯住,兴致勃勃道:“别走,我来给你画。”不由分说抱住她,唤人去拿铜镜和螺子黛。
薛成碧实在拗不过,又见她难得心情大好,只得由着她胡闹。
舒宁捧来新插的玉簪花,轻轻放在窗台上,悄声对整理针线箩筐的于氏道:“她们俩这样子真好看,就像仕女画一样。”
于氏却有些心不在焉,勉强笑了一下。就在这时,院中传来脚步声,她抬头望去,不觉吃了一惊,竟是多日未登门的李绛。
他看到窗内嬉笑打闹的两人时神色微变,脚步也顿了一下。
郑鹤衣笑得眉眼弯弯,正一手扶着薛成碧的脸,一手执笔为她画眉。而薛成碧拈了支玉簪花,正轻轻为她别在鬓上。
两人之间流淌着毫无隔阂的亲昵,就像此刻柔软的夕阳。
这份亲密无间曾经独属于他,可他如今却被她毫不留情的驱逐在外。
他握了握拳,胸中五味杂陈。
于氏带人出来迎驾,郑鹤衣似乎得到提醒,下意识转过身来。看到他的瞬间,脸上的笑意就像淹没在暮色中的夕阳,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,只剩下厌嫌和不耐。
薛成碧慌忙起身行礼,神色则有些耐人寻味。
他撇了撇嘴,大步走进承恩殿,“太子妃真是好雅兴。”
郑鹤衣直起身,看到
他的神情时,心里不觉有些忐忑,疑惑道:“殿下这会儿来……有……有什么事吗?”
他还以为她至少该客气一下,邀请他留下共用晚食,没想到竟是这副口气?
李绛强压住妒火和酸意,转向薛成碧沉声道:“我们有要事相商,烦请薛娘子暂且回避。”
私欲
郑鹤衣不知道他有什么要事,但料想肯定会吵架,便让人将薛成碧带了下去。
李绛负手而立,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她,“你们还真是形影不离,难分难舍啊!”
这话听上去有些怪异,郑鹤衣茫然道:“殿下到底想说什么?”
“既如此投契,”他挑了挑眉,饶有兴趣地盯着她道:“不如,我去向阿娘请示,封她个良娣。如此一来,你们便可长久相伴,岂不美哉?”
这话犹如晴天霹雳,郑鹤衣浑身一震,脸上血色尽褪,不可思议地问道:“殿下是在开玩笑吧?”
“怎么?”李绛逼近了一步,微眯了眯眼,戏谑道:“你觉得位分太高了?难道你对自己的闺中密友,也这般吝啬?”
“殿下……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?”郑鹤衣死死盯着他,声音因震怒而微颤,手心里不知何时浸满冷汗。
李绛望着她骤然失色的无措样子,心底涌起极大的快意和满足。
“我清醒的很,也不是跟你开玩笑。”他掀袍落座,欣赏着她的挣扎和慌乱,淡淡一笑道:“你把我的两个昭训都弄没了,也该补偿一下吧?既然你那么喜欢薛娘子,想必你俩将来必定能相处的极好,绝不会有龃龉,而且她……”
他顿了一下,带着几分恶意加重了语气:“她远比你识大体,懂进退,又温柔婉顺,知书达理,让她做仅次于太子妃的良娣,再合适不过。”
郑鹤衣呼吸急促,太阳穴突突直跳,眼前那张俊美俊美无俦的脸庞变得要挟甚至可怖。
“补偿?”她听到自己颤抖嘶哑难以成调的声音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,“殿下要我补偿?”
荒唐,简直荒唐透顶!崔令姿设计害她,郑怀瑜亦是帮凶,她们落得那般下场,是咎由自取,与她何干?如今在他口中,竟成了要挟她的筹码?
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像毒蛇般在血脉里游走,顷刻间便抽了她所有的力量。
李绛好整以暇的姿态,像主宰她和薛成碧命运的神祇,眼珠里带着近乎残忍的试探与讥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