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恍然间明白,他这是在故意报复她、惩罚她。
以他的任性和冲动,即便此刻就去请旨也有可能。
贵妃一定会同意的,因为此事在外人看来,简直堪称完美。
“不……”她无力地摇头,声音干涩嘶哑,“殿下,阿碧她……已到婚配之龄,薛家定会为她择选良婿,说不定……说不定已经有了……此事不可操之过急,还是得先……”
“良婿?”李绛失笑,语气越发轻慢,眼神尖锐如钩,带着残酷的戏谑,“要是薛家二老知道我有此意,还会中意别人吗?”
郑鹤衣猛地咬住下唇,依稀尝到了血腥味。
太阳穴的跳动愈发剧烈,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濒临崩溃的神经。她不能慌,可心里愈发没底,薛父虽是读书人,却绝非高风亮节的正人君子,否则就不会在她声名狼藉时阻止女儿和她交往,在她即将成为太子妃后便态度大改。
何况皇命难违,一旦赐婚旨意下达,就再也无力回天。
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尽管指尖仍在不受控制地轻颤,“妾身……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几乎带上了哭腔,“恳请殿下收回成命,此事……实在不妥。”
“哦?”他转过脸来,饶有兴致地问:“你倒说说,为何不妥?”
郑鹤衣深吸一口气,“你们性情不合,绝非良配,若强行……只会是两相折磨,徒增怨怼。”
李绛脸上笑意骤增,继而忍不住放声大笑。
郑鹤衣不知他为何如此,只得硬着头皮继续道:“殿下偏执刚烈,目下无尘,对于身边之人动辄羞辱呵斥。阿碧是大家贵溪,心思细腻,脆弱敏感。她若是真做了良娣,必定难以忍受……到时终日惶惶,如履薄冰,难免心生抑郁,这不仅白白耽误她的姻缘,也有损殿下声名。”
李绛嗤笑出声,眼神危险地眯起,“除了你,谁敢质疑我的声名?”
郑鹤衣哑口无言,有些艰难地抬起头,眼中泛起难言的痛楚和悲戚。
他像是被针扎了一样,本能的别过脸避开了。
她忽然直直跪了下来,颤抖着抓住他的袍摆,泫然欲泣道:“就当我求你了,不要这样对我。”
李绛胸中猛的泛起一阵刺痛,他深深看了她一眼,目光复杂难辨,到底是结发夫妻,原来她还是在乎他的?
就在他几乎要心软时,却听她哽咽着道:“阿碧是我唯一的朋友,求你,不要把她夺走。”
他像是被当头浇了盆冷水,猛的抽出衣袍起身拂袖而去,独留一脸凄惶的她。
李绛匆匆而来,匆匆而去,众人都不明所以,于氏陪着薛成碧悄悄进来,却见郑鹤衣跪在宝座前掩面低泣。
两人不由得面面相觑,于氏轻轻推了推薛成碧,转身悄然退下。
薛成碧踌躇着上前,俯下身轻轻揽住了她的肩。
手臂下的震颤渐渐平息后,她才试探着问道:“姊姊,你又和太子吵架了吗?”
郑鹤衣缓缓转过头凝视着她,半晌却仍难以启齿。
最让她羞愧和痛苦的,是她发现她竟然远没有自己想象的那般大度,也没有自己以为的那样坦然。
即使她和李绛已经走到了今天这一步,但她却对他仍怀着隐秘的独占欲。
就像她不愿和别人分享自己的朋友一样,她也无法容忍任何人分享她的丈夫。
如果他们俩竟然走到一起,她一定会完全失去理智,到时候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做出什么事。
她喜欢过他吗?她爱过他吗?
她自己也不知道,但无论如何他都是她的,只要还没有和离,她就不能容忍他与别人双宿双飞。
这世上她无法名正言顺独占任何人,除了李绛,她绝对不会让他得逞。
这一夜,寝殿的灯烛亮至三更。
郑鹤衣遣退了所有宫人,独自坐在窗下苦思冥想。
薛成碧外表柔婉恭顺,但实则心高气傲,怎么甘心屈居人下?
何况她的才华在花朝宴上得到过大家的认可,以她的家世人品,将来何愁好姻缘?
这世上的女子不可能都和自己一样虚荣浅薄,为了富贵权势嫁人。
她应该找个忠实可靠的正人君子,好好的度过一生。而不是陷入后宫是非场,整日提心吊胆,还要应付一个喜怒无常幼稚狂躁的丈夫。
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,要是遇上春猎那样凶险的处境,又当如何求生?
一旦郑家和薛家的利益将来有了冲突,她们俩又当如何自处?
她得立刻帮薛成碧找一个如意郎君,朝中适婚的官宦子弟不少,但既要门第相当、品性可靠,又要能让李绛有所顾忌,不好轻易破坏这桩婚事……
一个名字倏地跃入脑海——安平郡王李绪。
他是萧婕妤独子,年岁与薛成碧相当,且尚未婚配。而且性情温厚端方,待人周到有礼,丝毫没有长兄的冷傲暴戾和次兄的油滑轻浮。
更重要的是,他如今还是薛司业的学生,一旦此事能成,对于他们两家来说算得上亲上加亲。
李绛就算再放肆,也不好强夺亲兄弟的妻子吧?
但她与李绪接触不多,不知他心中可有心仪之人。皇子婚事,终须帝妃首肯,贵妃一向偏疼太子,若她知道太子有此意,那是绝对不会答应的,所以她得抢占时机,先斩后奏。
她要
先探李绪口风,再设法说服萧婕妤,最后……
若有必要,或许得求到太皇太后跟前。
次日一早,郑鹤衣便将自己心底的谋划告诉了于氏,并遣她去试探萧婕妤母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