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鹤衣满面羞愧,回头望着她们,诧异道:“真有此事?”
“哪还能有假?您若不信,去问太皇太后身边的女史,大同殿中出入的所有人员都有登记,还有太医署的出诊记录,也是有据可查的。”
薛成碧原本就娇弱,又是家中幼女,父母兄长都舍不得让她吃苦受累,可为了自己……她心下极为不安,可如今也不好打扰,只能过段时间再设法言谢。
“我们家一切都好吗?”她咬了咬唇,心里有些担忧。
于氏见她面有虚汗,颤颤巍巍似有些站不住脚,忙扶她坐下,宽慰道:“郑家家宅安宁,大将军和中书舍人官运亨通,除夕夜宫中赐膳,圣人可没忘了郑家,他们上表谢恩时,还派人送来礼物,声称都是沾了您的光。”
郑鹤衣心下愧疚,干笑两声道:“我哪里担当得起?”
于氏又道:“您还不知道吧?中舍人喜得贵子,您如今可是做姑姑的人了。”
郑鹤衣又惊又喜,怔了半天道:“真有此事?”
“去岁腊日,全家奉诏来探望您,兴庆宫上下谁人不知?小郎君收礼收到手软,您那会儿虽不晓事,可殿下把一切都办妥了。”
郑鹤衣扶额沉思,出阁当日,淑娘并未露面,其实在那之前的好些天,她就没怎么见过她,想必当时已经显怀?
如今她经历了这么多,性情也逐渐沉静下来,再不会像当初那般敏感多疑,无理取闹。他们是正经夫妻,又是在自己的内室亲热,她一个不速之客,看到之后应当立刻避开才对,怎么能发那么大火?
她也是在洞房后才明白自己有多过分,实在没忍住抽了自己一嘴巴,结果把不明所以的李绛吓了一跳。
“我可以见见二兄吗?”她实在有愧于郑云川,后来想过向他道歉,可一直没有机会,也未曾真正放在心上,劫后余生,才真正开始反省。
于氏却有些犹豫:“按理说,您如今大愈,是难得的喜事,想见家里人也在情理之中。可……天家规矩森严,身为太子妃,您的先请示殿下,若他允许的话,才能由太子家令去酌情安排。”
想到李绛时,她也说不上为什么,莫名有些抵触。
“罢了,以后再说吧,我有些倦了。”她叹了口气,似乎有些不耐烦。
于氏心里直犯嘀咕,不知道她是真的忘了那段记忆,还是不愿面对或无法面对,这才假装不记得。
要是真如她所说,记忆停留在登阁那日的话,她对太子绝对不可能这么冷淡。因她离开少阳院前,两人才刚共赴云雨,按说应该是最浓情蜜意时。甚至半日前,他们还缠绵恩爱,难分难舍……
她不敢再往深里想,使了个眼色,舒宁会意,躬身上前请郑鹤衣去寝阁入睡。
“这些天辛苦你们了,”她转过眸子,徐徐扫过两人,用不容置喙的语气道:“你们去就寝吧,我在这里坐会儿。”
两人不敢多言,也实在过于紧张,只得先行退下,暗中准备向大明宫和东宫报讯。
郑鹤衣在熏笼前独坐良久,越想越觉得心惊,越想越觉得不安。
世上怎么会有如此荒诞之事?跌了一跤差点丢掉命不说,活过来后疯疯傻傻数月,终于见好后,却将病中之事忘得一干二净,仿佛脑子被剜掉了一块。
她侧过头,手指轻抚着那道疤痕,无数种猜测从心头闪过,不觉冷汗淋漓。
此刻是梦是醒?她自己也不敢确定,一时间再也坐不下去,只得起来四处走动,一一检视房中物品,想从中寻找一些线索。
可如今居处的格局和陈设全然陌生,既不同于宜春宫,也不同于少阳院,更不同于……
脑后突地一跳,针扎般的刺痛打断了她的思绪,她吸了口气,抱住脑袋缓缓蹲了下来,等到缓过来时,方才的念头便也石沉大海。
案头摆着一摞书,她好奇的翻开看了看,不由得微笑起来。
这是薛成碧要找的书,她将短笺推给李绛托他帮忙,看来他还挺守信,并未因为她出了意外,就将那件事抛诸脑后。
可是一想到李绛,她便又陷入了迷茫。
他是她的丈夫,是她此生最大的倚仗,也是能决定她命运的人,虽然偶有小磕碰,可在她心目中有着无可替代的位置。
为何如今想起来,只觉心如止水,对他提不起半点精神?
难道她不仅磕坏了脑子,还变得无欲无求起来?
想到这里,她便有些恍惚。回过神时,发现自己低头嗅着手中书卷,顿时有些哭笑不得。
书页上都是翰墨香,并非她所憧憬的那种清幽冷冽的香气。
想到江王时,竟觉得他也变得好陌生好遥远,却仍能牵动她的心弦。
次日天亮后,宫人送来盥洗用品,惊讶地发现郑鹤衣已经醒来了,正对镜梳头。
在兴庆宫养伤的这段时间,她大多时候是不见客的,又因头痛不能承受高髻和繁重首饰,因此常梳简约的倭堕髻,乌发松垂两侧,衬得修颈纤秀,脸庞小巧,并以纱罗束额,既可遮掩伤疤,又平添别样风致,直到天寒地冻后,才换上了皮毛所制的暖额。
今天自也不例外,仍是将乌丝束拢,拧向一侧,青云般松松垂坠下来。
因天气渐暖,便以金泥簇蝶纱罗束额,简约慵懒却也不失端庄。
可当宫人捧来以往所穿的家常衣裳时,她却缓缓摇头,“既是年节,就该穿的喜庆点。”
大家只得取来锦衣华服,换好之后再看镜中,竟与昨日判若两人。